秋风先生针对我的“中学为私,西学为公”发表意见,主张要对张之洞的“中体西用”抱同情之理解。我固可以理解张氏之意,但这层意思如果以“体用”表达,便为不通。当时严复打过一个比喻:“体用者,即一物而言之也。有牛之体,则有负重之用;有马之体,则有致远之用,未闻以牛为体以马为用者也。”严复的结论是“中学有中学之体用,西学有西学之体用,分之则两立,合之则两亡。”这是体用不二的精彩表述。因此,流贯一个世纪的中体西用说或西体中用说,则如牛体马用或马体牛用者也,不能致远,又未能负重。
再而言,中学为体,这个体本身是要致用的。若援西学为用,势必两用之间发生抵触。结果当然是中体之用占上风。因为西学作为一个自足的体用关系,去其体而取其用,此用则如无根之浮萍,自然难敌中体之用。按照秋风介绍的张氏观点,保留中国社会的纲常礼教(体),同时援引西方政治制度(用),这样就能一厢情愿地做到中西合璧了吗,答案看来是否定的。纲常礼教本身就是一种制度安排,由它所发挥的作用直接和西方民治制度相抵触。可见平等的民治不可能与不平等的纲常媾合出一个皆大欢喜的“宁馨儿”。
形成于魏晋时代的体用论是一对古老的哲学范畴,用它来解释中西文化,百十年来,已经明显捉襟见肘。这时需要一个范式转换。用公私范式替代体用范式,是因为文化是为人的,而人的生活是分为两块的。如果公共领域是指国家制度层面上的社会生活,私人领域则就是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这两种生活游戏规则不同,它们可以分别对应于两种不同质的文化,而不必像体用那样硬把一个自足的文化撕扯开来,导致其分裂。公私所以能避免体用分裂,原在于生活本身就不是铁板一块,因为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是并列关系而不是分裂状态。
提倡公私的意义还在于,中国传统文化有体用而无公私。后者表现为家国同构,公私不分。比如私人生活中的父子关系俨然就是公共生活中的君臣关系;反之,分明属于公共事务的天下事亦被视为皇家之私事,因为皇权社会号称“家天下”。公私不分的社会是一个整体化和同质化的社会,很可怕。这种社会要害在于缺乏个人自由。现代社会,公私分明,私人生活要自由,公共生活要民治,这是一种普世潮流。因此,在对待中西两种文化的态度上,以公私取代体用,至少更具解释上的活力。甚至,体用关系也只有纳入公私结构,才能获得有效的解释。比如公共领域接引西方民治,制度本身即为体,它所发挥的功能就是用。这才是真正的体用合一。同样,私人领域,自由优先。你喜欢西方生活,这是你的权利;他喜欢叩拜孔子,也是他的自由。如以体用论,个人权利是为体,自由选择则为用。
以上是我和秋风先生的认知不同,但我很赞成他对新文化运动中启蒙主义的批评。近代以来,中国从闭锁到开放,它的路线图是从船坚炮利到戊戌维新再到新文化运动,亦即从器用层面到制度层面最后到文化层面。首先是器用层面的洋务失败,继而是制度层面的戊戌失败,新文化运动便激进起来,索性在“全盘”的意义上弃旧统而纳新学,显得过于峻急。新文化的激进显然不如严复式的文化保守主义,后者既在政制上引进西学,又不全盘否定传统文化。传统文化,泱泱数千年,总有它有价值的地方。何况价值因人而异,如果有人愿意持守,又纯是在社会文化层面,有何不可。这里正可见新文化运动不懂公域私域之划分,动辄就是全盘。然而,由全盘所带来的整体性和同质性是危险的,它趋向于社会一元化,哪怕是“新”的一元。在此,新文化人应该盯紧的是公域,向西方学习是制度的事,主要不是文化的事(制度是公共的,文化却可以是个人的)。固然他们也声张民治自由,岂不知,在文化层面上,文化保守正是一种自由选择。今天,以反思眼光看,新文化运动传播了一些普世观念,但他们的文化方式却和他们推行的观念相反。今年是新文化运动第90周年(从1917年起算),但可惜,新文化运动的负面性以及由此带来的历史灾变,还远未为知识界所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