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六年仲夏,因为多风苦旱,皇上除了自己斋戒之外,还让九卿条奏事宜,批准了十七条(“大霈恩纶凡十七条”)。
这样就有了行人司行人徐炯南行颁诏,宣示德政这样一件事。徐炯六月十五从京城出发,九月初一才到云南昆明,途经直隶、河南、湖北、湖南、贵州。他将这一路走来的风尘日色笔之于书,就是《使滇日记》,对云南山川风土的专篇介绍就是《使滇杂记》。
这本书里有好多看点,可供我们这些既不知古也不知今的人八卦一下。
首先是这样一件公务,他要带些什么:诏书一道,副诏一道,黄盖一顶,龙旗一对,御仗一对,钦差牌一对,兵部用堪合马五匹加引马一匹,马夫七名,兵十八名。
把这个仪式一摆开,我突然就感觉自己是在看古装剧,一名知县敲锣打鼓迤逦而来。当然这是幻觉。但有了这些文字,觉得《红楼梦》中那样铺排,似乎也不仅仅是为了字面上好看。
其次,诏书所过之地,都还有一套接诏仪式,并不是只有目的地的官员要接诏。规定是这样的:“途中所遇省城以及州县卫所地方,文武官员接诏迎诏于公馆安毕,文武官员排班行三跪九叩头礼。或宿或行,皆送诏于郊外。到日(指到昆明),龙亭、仪仗、香案、鼓吹候于十里外。使臣赍诏到,请诏奉安龙亭内,设香案、鼓吹。各官跪候道旁,司道各官前导,使臣与督臣后随迎诏至督臣衙门,奉安龙亭在上。众官行一跪三叩首礼,礼生请诏书,宣读毕又行一跪三叩首礼。礼毕,请诏仍奉安龙亭内,又行一跪三叩首礼。礼毕,使臣捧诏授督臣,督臣受诏授布政司仍安龙亭内。鼓吹前导,督臣复遣官送诏于布政司誊黄,督臣题疏报闻诏到日期。”
怎么样,历历如绘吧!
其实从宋朝以来,像徐炯这样的行记历代不绝,有名的,如陆游的《入蜀记》,范成大的《吴船录》,宏伟的,当属大家耳熟能详的《徐霞客游记》。当然,徐霞客和前面三位的写作目的有点不同,他纯粹是为了旅行考察,而前三位则是出差或上任。但在写作手法上,却没有什么不同,一体重耳闻目见,文字上点到为止,极干净,极收敛,绝不铺张扬厉。即使是这样,也往往有可观,盖得江山之助耳。内容自然脱不了山水、风土、古迹、民生。没有贯道翼教的混账文字,所以我常爱看。
徐炯一路南来,冀豫二省因为离京城不远,且同属北方,风物相似,似乎并没有引起他多大的激动,多寻些古迹、先贤来写。一进湘鄂,山势明显巍峨奇诡,待到贵云,则洞壑、钟乳、温泉这些东西又让他大感新奇,所以这两个阶段描写明显增多,感叹也随之汩汩而出。
我们不妨随手摘两段看看:
二十三日,天雨。过绿萝山,隆万间长洲江令盈科以自号者也。颓岚峭石,临江欲坠。从此万山层叠,飞舞生动。渡白马江,水清见底,袁中郎记云:云奔石怒,一江皆飞沫,是为浪光之天。又行五里至桃源山,与张君登山之巅,僧人引至秦人洞,门石已屏蔽而仙迹得之传闻。水自上流,涓涓不绝,汇而为池。从冈而下,过遇仙桥,碑记累累。未至郑家驿二里许,过一山,石壁如削,意颇赏之。既解鞍驿舍,日尚未晡,乃复与张君步往山下,滩声如雷,石被激荡皆玲珑。高下平坡,处处可坐。行乱石蔓草中,所在皆成佳境,徘徊溪滨,薄暮始返。
初五日。大理郡佐来访于汤池。留与泛舟观鱼,对饮终日。两岸桔槔引水溉田,堰圩鳞次,舟过若决吕梁。水车高翻,溅珠成雨,飞洒空际。酒罢再入浴,无复昨夕惴恐,四体和洽,屈伸自如。有郎副将扶病坐汤,亦来访。际晚复与姚李诸君畅饮。武郡丞饷羊酒,州守送酒肴。李秉公令从者唱打枣竿,哀婉凄苦,不忍终听。
徐炯可能是身为公人的缘故,所以一路上特别注意民生繁不繁庶,以及行政区划的裁撤、变动。而《使滇杂记》则专门列了六个题目:道路、山川、物产、时俗、旧事(基本上讲历史)、小言(类似于杂俎),来谈云南的状况。这实际上就有点经世济民的士大夫架势了。
来的时候从北京到昆明整整用了两个半月,而在折返的路上正好碰上北京来云南抓人的驿骑,“计二十一日当至滇中,驰驿之速,莫过于此。”他这里面留下了一点大清帝国盛时的邮传状况,可供玄想。
九月朔抵昆明后,徐炯的主要任务就是吃请,包括从上到下,从文到武,各级官员。甚至人在外地,还给父母庆生,别人不但来贺,还要置酒。当然,偶尔他也捎带地回请一下别人。此外,单单一个饯行,从十月二十四日就已开始,直到十一月初九才动身,这个风气可见一斑。
如果以今天的眼光,公款吃喝一定该得到痛斥,况且还有巧立名目之嫌。但是,从上文信息传递的速度中,我们也可以看出,这个帝国维持统一是多么不易。而人情、世俗、礼法,无疑是其维持统一的必要手段。官官相卫,也有官官相卫的理由。还有就是贪浊、公帑私拿和与民行善在他们那里并不是那么对立,似乎还常常是双赢的,所以如果所有官员都像海瑞一样清廉,到处摘奸发伏,估计体制就会崩溃。这也是古代条件所限,讲古代问题的人,当先抱有此种同情之理解,才好再谈它的问题,否则会隔靴搔痒。这似乎又扯到了题外。
徐炯回的时候出云贵,入湘鄂,顺流历赣皖苏,日记记到第二年三月十三日抵达京口终。据谢国桢的跋语,是回昆山省亲。路上也前后走了四个月有余。关于作者,谢国桢说是徐乾学的子侄辈,写过《<哀江南赋>注》,当也是出生豪门且有些学养之人了。
最后交代一下手头的版本,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瓜蒂庵藏明清掌故丛刊”之一,与高凤翰《南阜山人学文存稿》合刊一册,乃影印谢国桢家藏旧本而来。故没有标点,且格式都还是遵照旧式,如凡是遇到诏、皇上、恩、旨、钦、龙亭、皇太后、本朝、阙、御、赐、宸,有时候还有香案,这些字眼的时候,都要顶格另起一行,而其他文字都低两个字书写。这也是比较有趣的地方,起码我们现在已经不知道哪些字需要这样突出了。
2011-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