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本书,当年还有一段公案:
1932年春夏间,周作人应邀到辅仁大学做了八次演讲,并于9月出版了经周氏订正的演讲稿,即《中国新文学的源流》。11月,22岁还是清华生的钱钟书,在《新月月刊》4卷4期上发表了同题书评(后收入经杨绛审定的《钱钟书散文》,1997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在对周作人“载道”“言志”文学观提出争鸣之余,顺便道及此书:
“……看了附于书后的《近代散文钞》目录之后,又忍不住要说一句话。周先生提出了许多文学上的流星,但有一座小星似乎没有能‘swim into his ken’;这个人便是张大复。……他的《梅花草堂集》(我所见者为文明书局《笔记小说大观》本)我认为可与张宗子的《梦忆》平分‘集公安、竟陵二派大成’之荣誉,虽然他们的风味是完全不同的。此人外间称道的很少,所以胆敢为他标榜一下。”
对于这种含蓄地批评其读书不够广博的讥嘲,周作人当时并没有直接回击。直到1936年,因施蛰存主编《中国文学珍本丛书》(内含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一书),致信周作人询问意见,周氏才写出《梅花草堂笔谈等》一文,末有一段专门回应钱氏:
“我赞成《笔谈》的翻印,但是这与公安竟陵的不同,只因为是难得罢了,他的文学思想还是李北地一派,其小品之漂亮者亦是山人气味耳。明末清初的文人有好些都是我所不喜欢的,如王稚登、吴从先、张心来、王丹麓辈,盖因其为山人之流也,李笠翁亦是山人而有他的见地,文亦有特色,故我尚喜欢,与傅青主金圣叹等视。若张大复殆只可奉屈坐于王稚登之次,我在数年前偶谈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有批评家赐教谓应列入张君,不佞亦前见《笔谈》残本,凭二十年前的记忆不敢以为是,今复阅全书亦仍如此想。世间读者不甚知此种区别,出板者又或夸多争胜,不加别择,势必将《檀几丛书》之类亦重复抄印而后止,出现一新鸳鸯蝴蝶派的局面,此固无关于世道人心,总之也是很无聊的事吧。如张心来的《幽梦影》,本亦无妨一读,但总不可以当饭吃,大抵只是瓜子耳,今乃欲以瓜子为饭,而且许多又不知是何瓜之子,其吃坏肚皮宜矣。”(作于1936年4月11日,载《益世报·读书周刊》第46期,后收入《风雨谈》)
高手过招,放在武侠里也一定是最好看的段落。一样是饱读之士,一样是宏才巨眼,然而,对同一个张大复,一欲捧之入天,而另一欲坠之入地,孰是孰非,且先放下,不能不让人好奇,此张大复,乃何许人也?
张大复(1554-1630),字元长,又自号病居士,苏州昆山人。家道殷实,但不治生产,喜欢填词释曲,且颇有造诣。一生多灾多病,40岁以后更遭失明,著有《梅花草堂集》16卷,《梅花草堂笔谈》14卷,《昆山人物传》11卷等。
生在明朝,张大复要是能预见后世有博客,当恨生不逢时。《笔谈》一书,其实是其博文集子。无非遇事点染,触兴描画而已。这一点,我们只要略举其篇目,就可明了,如《书》《风筝》《煎茶》《诗句》《夜》《今日》《白民》《独坐》《缺陷》《吾老》《眉公语》《贫人不乐》《先君子梦》等等。这些仅是随手抄了几个,并没有故意拣择,从中可以看出,张氏为文极尽随意、随兴与随机之能事。短则寥寥数语,长则一二百字,无非一时感兴,积年顿悟耳。
这样的文风,粗看起来,确实和张岱相类。都随物赋形,在日常里讨生活,不做高头讲章,却自有一段风流溢于言表。但细细读来,张大复还是差了一大截。张岱一生经历了从繁华落入困顿的全过程,等到穷老荒山著书以终时,其家其国,早已是梦寐一场,留给他自己的,仅剩下追悔和恨叹。所以其文字里,虽然满是逼目繁华,然而今昔之感、身世之痛,在在皆是。表面的灯火辉煌、夜宴笙歌,掩抑不住透骨的一段哀凉。而张大复尽管一生也病痛缠身,但却没有遭遇张岱这样的江山巨变,家国殄瘁,所以文字里,也只能优哉游哉,在些小摆设里舞弄些雅和趣。无怪乎周作人要批其人有山人习气,而其文是瓜子了。国家不幸诗家幸,“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王夫之语),这是没办法的事。
另外,同样貌似不经意,但和张大复比起来,张岱更饶作意,更费经营,也更求在文字上有寄托。这也难怪,家国都没有了,前朝一遗老,能够和他心灵相亲的,恐怕只剩下文字。和文字的这种契合感来说,张大复也是不能比的。
再则,钱钟书认为张大复也如张岱一样“集公安、竟陵二派大成”,其实也是似是而非之论。公安派之文风,决河放溜,泻地成绮,自有一种才多之患;竟陵派之文风,刿目鉥心,寻端究绪,别遭一番文奇之叹。这和守分安常,娓娓道来之张大复绝不相类,更不会有承续。其实,如果非要从衣钵传承上来说,张大复与唐宋派更气味相投。归有光、唐顺之这帮人,颇善为家庭生活传神写照,随兴铺衍,涉笔成趣,这可能让张大复有更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但如果要细究起来,张大复也算不上是唐宋派的后劲,最多是个余响罢了。因为和其祖师归有光相比,他依旧有一间未达。
看来,当年22岁的钱钟书还是嫩了点,毕竟小说笔记之类的杂学,乃是周氏看家本领。多年后,在文字上承周氏衣钵,而也颇得钱氏看得起的黄裳给此案定谳,他说:“一般读者不大注意的一次思想上的交锋,是在钱锺书批评《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时,说在历举晚明作家作品时,不该漏掉了张大复的《梅花草堂笔谈》。周作人作出了回应。认为不应将大米白面与‘不知何瓜之子’的苏式零食混同看待,不失为清醒的见解,可见其对晚明小品的真知。”(《来燕榭集外文钞·后记》)
2011-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