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先生写此书时,我还在一家刊物任职,待到此书写完,我已退职回家,金山先生不负前约,仍让我为他的书写序,这分情义,让我感念不已。
看着整齐的书稿,不由地想起金山写此书时的情形。同在一个楼上办公,我们的办公室是对门,偶尔我会去他那边坐坐,他也会来我这边坐坐。一次他说起,要写一部“司马光传”,我问他资料收集得如何,他说已购得若干种书,还有几种尚未购得,正好他缺的几种里,有三两种我有,下次上班时便带来送他。约摸过了一年,就开始动笔了。再去他那边闲坐时,若没有公事,常见他坐在电脑前写他的书,那么专注,那么兴奋,我心想,写书就应当是这个样子。见他正忙,不便久坐,聊上几句就走开了,一面默默地祝愿他的书早日写成,早日出版。大概就是某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说让我为他的书写序,当时也没多想,就贸然答应了。这才两年,已大功告成,真是够快的。
全书三十万字,怕我太劳累,只给了我十万字的样子,虽说不及全书三分之一,在我看来,已足见此书的体例与品相了。
书名没有像他当初说的那样叫“司马光传”,而叫了《重说司马光》,初看容易想到时下的“戏说”,及至看过,反觉得这个名字很是恰切。从体例上说,既是纯正的历史叙述,又确有自己的“说”在里面。他的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对史实的阐释与辩证,还有一种,则是由史实引发的联想,最见心性,也最见才智。
比如第十三章《在并州》,写司马光在并州任职的情形,开头说了并州即当今太原一带之后,接下来说:这年“司马光37岁,按照现在习惯的算法,就是35岁多或者36岁。与他年龄相仿的作者,在近千年后的太原城里,写下本章。”同章中,说到司马光的诗作《酪羹》,诠释中插了一句:“现在太原人冬天爱吃的羊汤、羊杂割,大概在当时就已经流行了。初到太原的人,对这种地域性的美食,一时半会都不大容易接受。司马光也不例外。”也是此时,司马光曾与知州庞籍一同到城西阅兵,引述其诗作《从始平公城西大阅》后,接下来说:“司马光当日的阅兵场所,距离本书作者现在所坐的地方,不过咫尺之遥,汾水、西山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事物,摇曳的旗帜,雄壮的呼号,似乎正从诗句背后凸现出来,我们隐约可以见到或听到。” 写历史人物,将自己即时性的感受也掺和进去,这写法真够别致的。(更绝的是,有的章节里,将作品贴在网上后网友们的议论也写了进去。)
再如第二十七章《遗赐》,写了国库艰窘,而皇上赏赐无度,司马光遂上疏要求准许官员以捐的方式退还所赐的钱物,在引述了《答遗赐剳子》的内容之后,接着说:
皇帝赏赐多好啊,金银珠宝谁不喜欢,笑纳才对呀!这就好比公务员年终发双薪,哪个不是欣欣然,没心没肺的样子,没听说有谁主动不要的。而司马光提出来了。那个时代还没发行国库卷,因此只能是这种捐款捐物,司马光没有请皇帝不要赏赐,而是请皇帝同意群臣随意捐献,皇帝赏赐下来,群臣再进献上去,皇恩浩荡,群臣仁义。看来确是个两全其美的计划。
这样的插叙,一下子拉近了古今的距离,让我们感到,这位司马先生,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古代的事儿,也跟现在的事儿多少有些牵连。
这样的“说”,既是一种亲切的黏合,也是一种机警的引领。没有了埋首古籍的烦恼,反而时不时的,让你会心地一笑。
人物传记是历史与文学的结缘,要的是史实的确凿,叙事的流畅,二者缺一,便是一种偏颇。多少人物传记,在这方面的表现总让人生不出敬意。而金山先生的这本书,没有这个毛病,甚至不妨说,他最看重的是史实的精确,遇到重大的事件,总是广征博引,务期穷究。而叙述,又是那样的清爽酣畅,欲罢不能。
比如第十三章第四节《屈野河事件》。先写事件的原委:麟州(治今陕西省神木县北)位于黄河以西,该州有条河叫屈野河(今窟野河),河西多良田,与西夏接壤。彼此疆界不明,时常受到西夏兵士的侵扰,逐年蚕食,逼近州城。麟州属河东路管辖,并州知州庞籍,同时身兼河东路经略安抚使,接到下级的禀报,便派通判司马光去处理此事。麟州的官员告诉司马光说,州城西临屈野河,从河西到边界五六十里,连个侦察哨所也没有,敌人因此肆意横行,甚至绕到城东,州人都不知道。若能在河西二十里左右修筑两个小堡,每堡要不了十天就能竣工,等到夏人再次聚集,两堡侦知,州城就可免遭突袭。州兵出入有了落脚的地方,堡外被侵占的农田也可悉数收复。司马光觉得言之有理,回到并州后就向庞籍作了汇报,庞籍遂令麟州依申请修筑二堡。时间紧迫,庞籍只是向朝廷作了报奏,没等批复就下了命令。偏偏这个时候,西夏发动攻击,宋军轻敌败绩,朝廷怪罪下来,加以权臣作梗,遂酿成大狱,庞籍降职调离,麟州官员也各有处罚。司马光因庞籍的保护,未受到惩处,只是调回京师,另有任用。事情到此,本可结束,但司马光因为自己的参与,使主帅受责,心中愧疚,接连上书,一则为庞籍辨诬开脱,二则请求对自己从重惩处。两次上书,未获批复,又去中书省、枢密院请罪,要求重则处斩,中则流放,轻则发往边郡任职。两院仍未理睬。为此,司马光愧悔难当,觉得这是自己出卖了大家,宁复为人,“一想到这些,白天就扔掉筷子罢吃,夜晚就捶打床席唉声叹气,终身引为遗憾,感到耻辱,无法洗刷,好像胸中有很多石头瓦块”。
这只是举一个例子。在此后的章节中,几乎国家每遇大事,不管是对皇上,还是对众大臣,只要认为错误的,司马光都能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史书上说司马光当时就有“司马牛”的绰号,只有看了这些史实,才知道他是怎样的执拗,怎样的“牛”。
确凿精细而又酣畅淋漓的叙事,可说是本书的一大特色。从这个意义上说,书名的“重说”二字,可以理解为“重(chóng)说”,也可以理解为“重(zhòng)说)”,浓墨重彩,逐层皴染,直到那个“司马牛”昂然于天地之间。
写到这里,也想仿金山的写法,“说”上一下。读史书的效用,不外知人论世。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不管是“修齐治平”的四级递进,还是“立德、立功、立言”的三足鼎立,司马光都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面。何以致之?未必全是读了此书,也有先前的一些思考,比如前些时我刚读过柳宗元的传记就不无体会,是不是有这样一个规律性的东西:有大学问者,方能臻大境界,经大磨难者,方能成大事业。再就是,家学渊源,家庭教养在人的一生中的作用,至关重要。近世以来多少“平地起高楼”的尝试,所以难于奏效,怕还是对中国历史的脾气没有摸透所致,至少也是没有弄明白通例与与特例的关系。
写下来才发觉,我的这种“说”,是不能和金山的“说”相比的。太正经了,太无趣了。没办法,书生老矣,本来就不多的那点才气早就消磨殆尽了。
金山年纪青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样一部厚重而又颇具特色的著作,无论是作为永远的同乡,还是先前的同事,我都是感觉欣喜的。承蒙不弃,委我作序,书此短章,权作引言,更多的精妙之处,还请读者诸公自己去体味吧。
2007年9月28日于潺湲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