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日又去了安陽一趟。奔波甚勞，天氣又熱，頗敗寫作之興。張重崗兄的新作，我本擬好好申論一番的，現也只能草草為之。附後，謹供參考。
張重崗兄這本書，談的是現代文學發展的核心問題：現代中國文學的理論到底應該如何建設？
西方文學，在清末報業大興時，就開始風靡中土了。五四運動以後，更是變本而加厲。
變本，指的是打到傳統的那一面，力度越來越強。一方面攻擊文言、提倡白話，從語言上改造。一方面批評貴族文學、山林文學，要打倒選學妖孽與桐城謬種，從審美評價體系上扭轉到重視平民的、民間的文學，提高了小說、戲曲等文類的地位。再則，反對傳統文學在思想或意識形態上的傾向，認為應有符合現代精神之內容。
由於如此變本，故五四運動雖以提倡民主、科學（所謂的德先生、賽先生）為號召，但西方思潮之引入與落實，其實政治經濟社會諸領域都不如文學徹底。文學寫作，完全西化了。傳統的詩詞歌賦古文駢文，不能說俱皆死亡，但主流文學社團、報業媒體、教育體系都已舊貌換了新顏，成了西方文學的依賴者或扈從者。而且這種趨向是越來越厲害的，故曰變本而加厲。
可是這個趨向，不僅反對者頗多譏評，就是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也輒有反思。例如周作人發表《人的文學》時，胡適傅斯年均極表振奮，因為該文提出的人道主義的立場，才能為白話文運動找到一個工具之外的內涵根源。而周作人這《人的文學》，雖說呼應著人類的、世界的人道主義精神，甚至還可能本於基督宗教；但隨後發表的《中國新文學的源流》，就仍要溯源於中國“詩言志”的傳統，謂：“因為要言志，所以用白話”“現在用白話額主張也只是從明末清人的主張內生出來的”。原先變古的運動，至此乃重新跟古代聯結起來。
這種情況，與其說是新文化運動者的調整或轉變，不如說新文化運動之西化變古中其實本即有此一面。亦即在論述策略上，把“古”區分成兩部份，一部份要打倒，而另一部份則因為與西方相同、相似或暗合，故值得延續發揚。胡適的“白話/文言”兩分以及《白話文學史》；周作人的“言志/載道”兩分以及《中國新文學的源流》，都是如此。
他們是把西方文學及其精神普遍化，視為人類共循之路的。既如此，鼓舞國人走上這條新的金光大道即可，為啥還要費此一番曲折，由傳統中做區分、找淵源呢？原因無他！無論如何說世界主義，文化上的事，終有其民族性。文學，光只是學別人，能發展得下去嗎？胡周諸君急欲在文學理論上論證這條新路雖是世界的，但也是民族的（雖因種種原因，它在本民族還未獲得充分發展），確有現實之需。
胡周以後，現代文學的理論，實只兩類。一是全盤西化，或裨販西方；一亦如胡周，在中國傳統中找切合西方現代精神者以為鈎合。文學批評，則基本上是運用西方理論以解析或評騭中國古今文學作品及現象。
對於這個現代文學理論及批評的現況，一般人並沒大多意見。鮑魚之肆，居久便不覺其臭矣。學界隨順風潮，以獵職稱、博學位、發文章者滔滔皆是也。
重崗兄卻是少數能正視這一問題者。他的研究跟一般研究不同，屬於該學科根本疑難之探究，非添磚加瓦、防漏補闕或尋枝數葉式的。因此也特別費氣力。
他的辦法，是以新儒家來做胡周諸人的對比項，看新儒家在這個問題上有何主張。
歷來論新儒家，均集中於他們在哲學上的表現，說明他們與胡適等人的文化觀有何不同，很少注意到新儒家在文藝思想上的重要性。重崗則以新儒家中的徐復觀先生為主線，一方面以之對比胡適、魯迅、周作人、廢名，一方面又以徐先生和熊十力、錢穆、唐君毅、牟宗三等新儒家陣營中的人做對比。層層辯詰，以逼顯現代詩學當如何建立這一主題。
如此往復對比辯難，讀者讀起來可能會吃力些。但盤根錯節處，其實適足以見他奏刀砉然之趣。
據他的研究，徐復觀論文學是由“人的文學”再進而說“心的文學”，亦即以儒家所說的人之心性作為文學創作動源。那不只是“詩言志”，更要注意“志，心之所之”的那個心。心，不論是儒家型的仁義之心或道家型的虛靜之心，都是道德、認知、藝術的總根源。
他強調文學不能背離這個本源，由這個本源發展起來的文學理論，乃因此被重崗稱為“心性詩學”。又因該詩學是在傳統已被切斷了以後重新開證出來的，故稱為心性詩學之再生。再生，含有新生與繼生二義。對傳統來說，這是繼生，繼承於中國文哲大傳統。對現代文學來說卻是新生。新生者超越了胡周諸公所開創的典範，形成了新的典範轉移。
如此論述與評價，隱然也就可見重崗兄之祈嚮所在。因此，本書雖論徐復觀，實亦不妨視為重崗的言志之書，代表了他對現代詩學走向應該如何的主張。
這個主張在兩方面和五四新文化運動者不同。一是人性論，二是文化觀。新文化運動諸公之文化觀大抵採普遍主義。人類既走一共同的進化道路，中國落後了，趕快跟上就是。學西方亦并不是就是捨己從人，只是擇善而行罷了。徐復觀及新儒家，則有重崗所說的“東方的憂鬱”。認為人不可能沒有精神上的屬籍，而文化也從來就不是中性的或普遍的，東方西方各有所偏重。中國人談中國文學的發展，不能拋卻了本身的文化傳統與特色。
人性論呢？民國以來，言人性論者可分為三大路數。一是馬列思想影響下說的：沒有普遍的人性，只有階級性。二是新文化運動者較強調的：生之謂性，亦即食色財貨等現實人性。認為傳統上講禮教，壓抑了人的情欲生命等正常需求，故應予以解放。而現代文學主要描寫的，也即在這一部份。例如情欲之糾結、生存之掙扎、現實之衝突等。三是新儒家之講心性或情性。心性、情性不是“生之謂性”的那種自然人性，而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源。
文化觀與人性論上的這些分歧，顯然也就是文藝理論形成分歧的原因。故由重崗對現代知識人文藝對話的梳理，帶給我們的，其實是更深刻的文化抉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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