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载南方都市报,2011年5月15日
今年是辛亥革命100周年,走向共和已经成为辛亥革命百年纪念的一种主旋律。但是,无论是政学两界还是普通读者,都很少注意这样一个负面事实:基于以人为本的科学发展观来反思发生在100年前的辛亥革命,同盟会方面以暴力恐怖手段走向共和的陈其美、蒋介石等人,偏偏是自相矛盾地反对共和、排斥异己的价值观混乱的一群人。
1911年11月7日,《民立报》刊登《陈其美就职通告》,其中写道“其美忝承军、学、绅、商开会公举,责以都督重任。……夙仰军队诸同胞,志切同仇,心存救国。其美既勉为其难,诸君必共匡不逮。”
与此同时,该报还刊登有《沪军都督府人员名单》:“中华民国军政府沪军都督陈其美(号英士,湖州人),参谋李燮和、陈汉卿、钮永建、章梓、李显谟、王熙普、叶惠钧、黄膺白、俞凤韶、杨兆金、沈翔云。”
龚翼星于1913年12月根据李燮和的口述记录整理的《光复军志》介绍说,1911年11月4日上午,李燮和统率军警、商团以及主要由学生和会党成员组织的敢死队,经过10多个小时的攻坚战,成功占领江南制造局。从而在胜利光复上海城区的同时,也解救了前一天被制造局守军扣押捆绑的陈其美。“诸军推燮和权临时总司令,移驻制造局”。临时总司令李燮和主张大量招募军队沿长江而上,声援武汉、九江的革命军队。陈其美、李平书等人却建议像湖北武昌那样,先建立一个由沪军都督领导的军政府。到了11月7日,“有业报者十余人,集于海防厅,议举都督,燮和部属惟章豹文知之,驰往,则见一人手叉药弹,呼曰:‘今日事已属某君,有异议者,即以此击之。’豹文趋出。其美遂为沪军都督,平书为民政长,署燮和为参谋。”
“业报者”,指的是上海同盟会机关报刊《民立报》的出资人沈缦云和编辑记者陈其美等人。以“手叉药弹”的恐怖手段拥护陈其美出任沪军都督的,是会党首领刘福彪。李燮和在攻打制造局这一关键性战役中建树了卓越功勋,为上海周边的胜利光复扫清了道路。用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的话说,“江南之光复,实以上海为肇端;而上海之发难,则以安化李燮和为主谋”。但是,发生在上海县城小东门原清军海防厅署的秘密集会,也就是陈其美所谓“军、学、绅、商开会公举,责以都督重任”的权力角逐,却是陈其美出任沪军都督,李燮和被排挤出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据与李燮和、黄郛(膺白)、李英石(显谟)、俞凤韶等人一同被列入参谋名单的同盟会元老钮永建介绍,“论功行赏,英石功最大,应该当都督,当时同盟会也议论过,但他不是同盟会员。光复会的李燮和出奇不意地立了首功,拿下吴淞、闸北,但如李燮和当了都督,上海可能变成光复会的天下。同盟会方面,黄兴不能从湖北回来,于老(右任)在上海关系不深,杨谱笙威望不够,英士这时虽还刚露头角,但他是同盟会在沪的重要干将,就只好由他来充任了。”
另据比陈其美还要年轻一岁的他的表叔、同盟会员杨谱笙介绍“当时多数人推举都督的对象是李英石。起义前大家原有‘谁先入咸阳谁尊王’(指刘邦、项羽故事)的想法,而李燮和首先光复吴淞、闸北,因此又多瞩目李燮和。如果没有李燮和插一脚,就可能推英石当都督。”
李英石是在上海光复之前,被他的族叔李平书临时任命为上海商团总司令的。在11月7日撇开李燮和秘密召开的选举会议上,上海城厢内外自治公所总董、上海商团公会暨全国商团联合会会长李平书,以及其他政学绅商界的实力派人物,原本打算推举李英石为沪军都督。他们没有想到陈其美会依靠武力控制会场的黄郛、蒋介石、王金发、应桂馨、刘福彪等人,采取恐怖手段强行夺取都督一职。《民立报》更是通过于第一时间发布消息的方式,把此事制造成为既成事实。
沪军都督陈其美上任之后,先是于11月12日通过《民立报》发布《保卫地方事宜归由民政总长办理告示》,与当选民政总长的李平书一派人实现了权力分享意义上的共存共和。接下来,他又于11月26日通过《民立报》发布禁令:“查戎装执械经过租界,妨碍中立,本属有碍邦交;即平时兵士三五成群,游行街市,尤与军纪有关。除通饬外,为此出示谕禁,仰各种军队兵士一律知悉,……”;从而与上海租界的外国统治者,实现了和平外交意义上的共存共和。但是,名字与谐和谐音的光复会领导人李燮和,偏偏被同盟会方面的革命盟友陈其美,联合当地实力派的李平书等人阴谋排斥出了上海城区。对于光复会方面更具影响力的领导人陶成章,陈其美干脆派遣蒋介石等人直接采取了黑社会性质的恐怖暗杀行动。
关于共和二字无论存在多少种歧义,它的核心内涵就是以人为本、和谐共存。基于以人为本、和谐共存的科学发展观来反思历史,以沪军都督陈其美为代表的同盟会方面,偏偏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反民主、反共和的历史局限性。借用光复会长章太炎的说法,“若陈其美者,……上海光复,攘李燮和之功以为己有,偷儿成群,拥为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