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如果背负着过于漫长和丰富的历史，就会感觉到疲劳和沉重。面对上下五千年辉煌却冗长的中华文明，我们总是过于迫不及待的想让自己的灵魂褪去汉服和唐装的包裹，露出鲜嫩又时尚的现代面孔。所以，在任何一个中国城市似乎根本就找不到原生态的古建筑群了。
北海的老街却是一个例外，尽管这条近三华里的街道我来过无数次了，芳菲四月跟一行作家重游还是有点兴奋。沿街两边全是遮雨蔽日的岭南骑楼，却尽显西式风格，方形柱子粗重厚大，窗顶多为卷拱，外沿及窗柱顶端都有雕饰线，临街墙面有精心打造的装饰和浮雕。当年西风东渐，北海是被坚船利炮最早打开的商阜和基督教登陆的地点，这些中西合璧的近代建筑与古老东方以木材和砖瓦构建不同，它们大量使用石材，牢固、耐用，经得住风雨的打磨。此刻走在街上最爽的要数陈建功了，他外祖父家就立在较高处，是灰白前脸的三层楼，当地陪同的人员指点给我和舒婷看。沿街最有特色的小吃是虾仔饼，把几只鲜虾洒在面饼上，放到油锅里炸，捞起来脆脆的，满嘴生香。建功跑前跑后，请我们品尝。大家笑称吃大户，他爷爷早年曾是北海商会会长，老街上的方形电灯柱，就是他祖父的东华公司立起来的。
先前在三千海，我送了一本我写德国建筑的《石头上的史诗》给顾志强，如今北海没人比他更沉迷于高大石头建筑的了，尽管此次论坛上不乏叶檀、牛刀等人纵论经济，我以为建筑首先是文化，是活的历史记忆。随着朝代的更迭风雨飘摇，青砖、红瓦、木头、竹子……中国的房子建建重建建，将几千年的文化绵延至今。国人的性格也是如此。凭的也是这股韧劲儿，不紧不慢、不骄不躁。中国也有极为奢华的建筑，那就是帝王家，只有皇家才可能用数百年时间修建，其他公共设施无外乎“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因而中国唯有做过国都的城市才有中轴线。像广州，哪怕已逾两千年，星罗棋布的建筑仍是一盘散沙，直到去年举办亚运会才有意打造从“小蛮腰”直通花城广场的中心线。
故而夕阳中的北海老街，眼前一栋栋旧楼斑驳杂陈，我却说不出那一幢是标志建筑，可作为近代史无可争辩的象征和符号。我相信同来的数十位作家、经济界人士也说不出个道道来，它们未免空虚又落寞地存在着。而欧洲任何乡村、城镇的建筑布局都是有“灵魂”的，高耸在心脏的必是教堂，它们是精神的中心，也是人们日常活动的中心。教堂动辄兴建6、7百年，上帝是没有时间的，不在乎人类早几年晚几年为它奉献。且欧洲人有工艺考究的传统，小到生产指甲剪，家族传承，一代代都苛求精工，何况“人在做，天在看”的教堂。人们极尽所能让教堂的尖拱穿越时空的疑虑，华美且坚固地挺立于每个城乡的中间地带。基督教还衍生了大量美术、音乐、文学作品。没有一个官员敢下令拆迁教堂，加上欧美立国不过数百年，历史短暂，跟中国相反，以旧为美、为自豪的观念深入人心，满目所见皆为“1673”、“1735”年的建筑，仿佛永恒的存在，要是他们也评选“历史文化名城”，各地不相伯仲。
于是，数小时前当我在三千海看到那棵足够4人环抱，有30多米高，移栽自东南亚的紫薇时莫名亢奋就可以理解了。哪怕在六祖禅宗的南华禅寺，百年紫薇也不及其十分之一粗壮。静思于树前，我顿悟中国乡镇建设布局的精要所在，不在建筑而在树木。村头的大树就是中国的教堂，它高耸云天，如同庇佑乡宅平安的华盖。千百年来的场景历历在目：孩童捧着饭碗，听老人讲古论今。左右邻里盘踞而坐，相谈甚欢，大树底下好乘凉。
在上海、在青岛、在大连、在厦门的鼓浪屿，都有很多像北海老街这样，有着强烈殖民特征的建筑群。它们因为牢固、因为特色分明，顽强又执着的存在了下来，并且直到现在都保留着民用的实际价值。今天我们的新社区不能再一味照搬西方的石头了，还要寻回失落的中华文明元素，在村镇的核心地带，重新守护一棵大树——我们的立基之本吧，至少这是一种足够支撑我们灵魂的楹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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