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报记者 石剑峰 编辑整理
2月9日,SOHO中国董事长潘石屹在微博上宣布:上海复兴路SOHO开工了!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上海市民和专家的关注。其实,自去年10月SOHO中国买下北临复兴中路的卢湾区第43街坊改造项目以来,质疑和担心的声音就未曾止息:新大楼会不会破坏周边和谐的历史风貌?位于改造区域的上海优秀保护建筑诸圣堂会不会被拆掉?在上视昨晚播出的《风言锋语》节目中,作家陈丹燕、建筑专家伍江与主持人李蕾就复兴路及城市的改造话题进行了探讨。
葱油饼的味道
李蕾:潘石屹在他的微博上发了一条消息,他讲,过年以后,他位于复兴路上的SOHO就要开工了。这个消息一发布,有一个杂志主编就写了一篇博客文章,说你那个复兴路的工地对面就有一个基督教堂,还有一些老建筑。说潘石屹你把工地放到这儿,如果要把这些东西都拆了,你不心疼吗?
陈丹燕:这是一条非常好的路。
伍江:实际上这个地方,可能是上海最好的地方之一了。这个城市需要很多更新,像这个地方,又是寸土寸金,又是修地铁,有些房子非拆不可。
李蕾:这里的诸圣堂会被拆掉吗?
伍江:应该不会,据我所知,这个地块里面,凡是有价值的历史保护建筑和需要保留的建筑,有关部门应该都妥善地保护了。
李蕾:那冤枉潘石屹了。
伍江:当然还有很多房子要拆,我听说这个地方拆了以后会造SOHO。问题在哪里?四五年前我曾经参与过这个地块的讨论。当时大家提出了很多想法。我们就在想,有没有可能把原来这里特有的里弄这样一种空间的特点,甚至一部分里弄的形式,留下来,然后把一些新的功能放进去。谁都没有说,办公就一定要在玻璃盒子里。我希望潘石屹不要把这块地看成是一张白纸,不要认为用推土机推掉以后,他可以无限发挥的。
伍江:要把它看作是一个本来就非常好的一幅画,在这里加上更加有意思的新的亮点。这个时候,历史还在。我想从功能上来讲,年轻人的创业跟这种历史感很强的尺度很小的老街坊应该是不矛盾的。
陈丹燕:有一点是危险的。我讲一个例子,我们这幢楼里面所有的人都喜欢一样东西,就是葱油饼,整个南昌路上面,只有一个小店的葱油饼是上海味道,一直留到现在。每天早晨,我卧室的窗户是对着南昌路的,然后,葱的味道就开始上来了,然后大家都跑去排队买。我相信就是那个葱花的记忆,是整个这条南昌路,这个街区的人的共同回忆。我相信潘石屹可以把诸圣堂保留,但他不会保护这个阿大葱油饼。
伍江:潘石屹最好到这块地来,好好了解一些这个地方的历史、风情。不光是这个建筑是什么风格、什么立面,还有这里的生活,这里的小吃。
陈丹燕:要有生活方式在里面。
伍江:然后他如果真的对这个地方有感情了,我相信他会做得很好。如果他没有感情,那葱油饼就没有了。
陈丹燕:你可以保留小店,你也可以保留那个教堂,你保留青石板,你什么都保留。但是如果生活方式没有被保留下来,那街区也是死的。
潘石屹的难题
陈丹燕:我觉得上海的建筑保护还算是做得好。不管潘石屹现在受什么委屈,明明他没有想到要拆,大家全都骂他。但至少全民有共识,你不可以随便拆我的城市里的东西。
伍江:其实现在我觉得上海整个城市在发展当中还是有很多地方被破坏。但是比起过去的上海,比起很多其他地方,那也有很大的进步。因为还一直有人就觉得这些城市历史文化是宝贝。最怕的是,大家的共识是认为这个没什么,这个是最可怕的。
陈丹燕:我写过“永不拓宽的街道”有64条,你知道我收到的读者反馈中最多的是什么?就是你怎么就写了这么点呢?
李蕾:他们觉得应该有640条。
伍江:再多一点。
陈丹燕: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城市的共识。
伍江:而且这个上海市民都不一定是生在上海的,他到了上海,成为上海市民了,他就是上海市民了,他就喜欢这个城市了。
陈丹燕:我也是移民,我也是小时候来上海,我自己也没有生在上海。我一直不觉得,我自己能够融到整个城市里面。这个城市分支太大了,有的地方你融得进去,有的地方你的确是融不进去。但至少在那几条你长大的街区,你对它们是有感情的。
伍江:一个城市的魅力,就是不同的人,不同阶层、不同文化背景,他都可以在这个城市找到融入的地方,这是城市的魅力所在。
李蕾:但是这恰恰就是给潘石屹们出了一道难题。他也不要以为他受了委屈,因为大家在评论他的做法的时候,会把他过去所做的事情拿过来当作经验,然后以此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当然可能是简单粗暴的,但是也有一些道理的。
陈丹燕:就是信不过他。我倒觉得让潘石屹引起警惕是很好的。这样你才可以做好,省得你做坏了,大家骂你,你改都改不过来呢。
李蕾:就在潘石屹这个微博之前,宋丹丹也发了一条微博,说原来北京有这么一个地方,本来是很好看的,特别古老,结果潘石屹在那儿盖了那么多丑陋的房子。然后她对潘石屹说,你怎么能把房子盖得那么难看呢?我求求你了,你不带这样的。
伍江:它已经变成一种流行的丹丹体了。
陈丹燕:他是有压力的。但是如果你指望他锦上添花,我觉得我这个也从来没指望过他。上海这座城市的保护,有人说我们就留1940年代的,我们1950年代的就全擦了,1960年代更擦光。我觉得这就把一个多元的地方,重新变成单一文化的地方。我们凭什么要变成一个1940年代的城市呢?
陈丹燕:每一段历史都是历史,在这个面前是平等的。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它和谐,你看到它是这么多元。
伍江:上海对于这个城市的保护,我觉得最好的一点,它是能够在全社会、在市民里面得到最多响应和呼应的一个城市。如果上海的市民都不关心,那这个城市破坏起来是很容易的。
城市是大家的
陈丹燕:我一直觉得这一点上海市民非常好。《上海的风花雪月》里面拍过一张照片,武康路有一个阳台,罗密欧的阳台,那个时候给一个台湾人买走了,铁栏杆全部包起来。结果那条路上的居民就写信到报社,报社把信转给我,我那时候看了真的很感动。他说,这个是陈丹燕在书里面写过的,她的书里面还拍过一张照片,是很漂亮的一个阳台,虽然这个房子是你家的,但是这个房子带来的景观是大家的。
李蕾:真好,我觉得那种感情特别朴素。
陈丹燕:然后我就去跟那个报社讲,我说,我试试看,我就去找那个徐汇区的房地局长,然后就真的弄好了。
伍江:你看要不是她写文章,或者她那时候来找我,那和平饭店后来会成什么样?
李蕾:你说说这个故事?
伍江:当时也是,因为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文章。和平饭店大概自己还觉得很自豪,说我们要改造了,弄了几张照片。其实真的是很丑很丑,他们自己认为很漂亮,还登在报纸上呢。陈丹燕看到以后,她就很着急,她说这么好的和平饭店怎么可以这样。
后来大家就一道出主意,陈丹燕写了信,还好市里面有些部门也看到了,给了和平饭店很大压力。当然后来和平饭店也认识到,弄掉以后他们自己也不合算。所以现在他们修得还是不错的。城市是大家的。
陈丹燕:不是哪一个人的,所以,如果有谁很有钱,如果买了上海的好看的房子,如果有哪个单位买了上海的老建筑,他都不能想这个东西是他的,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是我有钱买那个房子,我肯定每个月有一天,让大家都可以进来参观。
伍江:社会的变动、政治的变动、制度的变动,有很多很多,但是,这个城市的很多精神的价值是不变的,不是说这个东西在我手里我就爱它,不在我手里我就把它杀了,不可以这样。
伍江:像潘石屹也好,或者其他的开发商也好,他们都会觉得自己给这个城市带来了贡献。当然好的开发是对城市贡献,但是,这个城市实际上已经给他准备了非常宝贵的、丰富的精神财富,他不能无视这个东西。
陈丹燕:你还是让它放在那儿,破就破,但它是真的,你不要去弄坏它了。如果是你弄得好,你要知道这是这个地带给你的,不是你自己就凭空能够造出来的。
伍江:敢问他,第一他热爱不热爱这个城市,第二呢他对这块地是不是有感情。如果没有,还来得及好好地去看看陈丹燕的书。
陈丹燕:我觉得他可以住在那个地块里,住一阵子,然后早晨、晚上看一看那些老百姓怎么生活,那些人真的非常非常爱这个街区。
伍江:所以我有时候碰到一个问题,经常有人问我说这个地方已经保护得挺好了,接下去怎么开发旅游。
陈丹燕:这个很吓人的。
伍江:当然旅游不是说不可以,但是为什么保护了,就是为了开发旅游吗?没有关系的嘛。
(本文由上海纪实频道风言锋语节目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