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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一宁网 时间:2010-11-03 17:32
日本人的洁癖
说起了日本,想起了一个关于沙尘暴的事。

到了香港,第一感觉是街上的小车特别漂亮。首先,不像国内的小车那样享受了被划的待遇。在中国内地,不论哪个地方,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小车的车身都有划痕,于是还出现了号称一擦就能消除划痕的“快克士”等等产品。据说还在国外很流行,我不知道国外怎么会流行这,比如香港,难不成如此亮丽的车身,都是靠“快克士”们修复的?司机驾驶室内都备着此类东西,一有被划,就迅速修复,然后才开上街去?作为有车族,我极为羡慕香港人有着如此优越的开车环境,不像内地,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人一离车,就只能把车交给运气了。中国大陆私家车满街,好像生活不错了,可这过的是什么质量的生活?就好像现在中国人吃得也蛮丰富了,然而吃的是什么东西?只不过像蟑螂一样罢了。中国人的富足,是蟑螂的富足。

更不要说尊严了,不过是像猪一样被养着。

香港小车漂亮,还因为干净。几乎看不到灰尘。我总寻思,要保持这样的干净,需要多少天洗一次车?如果在内地,必须一天洗一次。我不知道香港的有车族们是否一天洗一次车,但我知道,在香港的几天里,我是没有擦过皮鞋的,到我离港时,鞋面却仍然光亮。回到内地,一天就脏了。这也许是比划车更难对付的事。要解决划车,只要警方努力,民众协助,还是不难的。但是这环境的肮脏,却难办得多。甚至须得去大西北植树,这可不容易,像北京,凭首都之尊,以集权之力,能够把“奥运”搞得光鲜,却也对沙尘无可奈何。这是铺天盖地的问题,就好像猪圈难以打扫一样。回家,跟家人感慨香港的干净,家人讶道:“当初在日本,不就是这样的吗?你怎么忘了?”我一愣,还真是。已经很久没有去日本了,也没有出过国,没有钱,也没有机会,比如公款去法兰克福什么的。当初刚回来时,对国内一切都不习惯,简直要活不下去了。然而这不,也活过来了,有时候还有点滋润了。看来人并没有绝对不能承受的,就好像当年被塞进花轿的新娘,即便是百般不愿意,即便是被拐卖,最后不也好好的?

说起了日本,想起了一个关于沙尘暴的事。据说,曾经有日本人结队到中国的大西北来植树造林,因为害怕中国的沙尘暴影响到了日本。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摊上这个么肮脏的邻居,没有办法,只能替你来打扫卫生了。

最初听到这事,还讶然失笑,觉得日本人也太神经质了。当时还享受着日本人的好处,人对伸手即来的好处总感觉理所当然的,不觉珍惜,比如母爱,甚至还觉得烦。对日本人的谨小慎微,我当初常在心里笑的。就很类似于一些人享受着西方的自由,却说中国人不需要自由,歌颂中国特色。失去了,才回头知道可贵。

在日本,皮鞋也是一周都不需要擦的。当然可以不擦,并不等于就不擦,卫生还是必须做。比如我的房东,七、八十岁的老人了,坚持每天擦楼道。一桶水,三块布,一块沾水,另一块擦干,再一块,把楼板擦亮。这还是对木板地,如果对榻榻米地面,更是细致呵护。现在国内许多房子都号称装修成榻榻米,可是一看,只是铺上木板,以为榻榻米就是指这木板地。其实,榻榻米是用蔺草编织成的厚草席。当然近年来也开始有使用泡沫塑料的了,但不普及。整个地板用几块草席拼成,草席的形状与大小有统一的标准,以织锦或黑布料滚边。一张草席的传统尺寸是长180公分,宽90公分,厚5公分,面积1.62平方公尺,也有尺寸为90公分乘90公分的半张榻榻米。因为草席的大小是固定的,所以房间尺寸都是90公分的整数倍。当然必须说明,关西地区的尺寸要比关东地区的稍大些,我在东京,我房间里的就是85公分乘180公分,面积1.53平方公尺。其实,所谓“榻榻米”,是度量房间面积的单位。一张草席,也就叫一“畳”,也就是一个“榻榻米”。

据说最初,榻榻米是只有贵族家庭才用的,平民百姓家里的,只有土的地面。既然贵族用,就要用得像贵族,买得起,用得起,不能用成猪窝了。用草席铺地,是很容易变成猪窝的,必须加倍的养护,当年我就总为此而苦恼。特别是要保持其卫生,实在是很麻烦的。又当通道,又当饭室,又当床铺,又是干净,又是脏,如何兼顾?只能往干净里努力了。进门要脱鞋,这对我没什么,我家乡就是进门脱鞋的。但是脱了鞋之后,就现出了臭袜子了。所以脱鞋,就意味着袜子被亮出来检验。而袜子的干净与否,又取决于袜子内外侧的脚和鞋的里子。脚不干净,袜子也难以干净;鞋的里子不干净,袜子上也会有印迹。黄永玉老先生说,婚姻就像穿在鞋子里的脚,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等别人知道了,这鞋子已经破了。其实鞋子不破,看袜子也知道。

住榻榻米房间,每天是要打扫的。如果你懒,至少每3天也要打扫一次。打扫时,用专用的扫帚,沿着草席编织的纹路打扫。现代社会有吸尘器了,可以方便些,但是也得缓慢操作,席面会划伤的。只干扫,是不可能干净的,还得湿擦。还不能太湿,容易发霉。擦拭时,得把抹布拧干了再擦。擦完后,还须记得把窗户打开透气。每年,还得寻个好天气,在持续两到三天晴朗时,晾晒一下,或者让干燥的风吹一天。晾晒时,要背朝阳光,如果让日光直射,容易褪色;吹风时,最好要掀起竖立着吹。草席容易长虫,但却不能用杀虫剂。这榻榻米,真是难伺候!

但榻榻米勿宁更像难伺候的女朋友的,一个很粘人的女孩子。“榻榻米”的房间,是要人常住的,最好不要超过一个月没有人住,它恋人,要人气。这样的“粘”,虽然有点烦,但也让人觉得受用。榻榻米是有益于人的,比如能吸收对人体有害的二氧化氮,净化室内空气;又比如有保温断热的效果,冬天不让室内的暖气往外跑,夏天防止室外的高温进入;还能吸收多余的水份,室内空气干燥时,它又能将草杆中储蓄的水份排放出来,调湿空气;另外,榻榻米房间散发出的蔺草香味,还可以让人心静神宁,仿佛沉浸在大自然中,享受着“森林浴”。所以我们常见到这样的场景:日本人洗完澡,身穿宽松的浴服,光着脚丫,神定气闲地坐在宽敞、一目了然的榻榻米房间里,好像所有的烦恼和辛劳都消失了。这勿宁是进入宗教的境界了。确实,榻榻米跟神道是有着密切关系的,当然还有“准宗教”的茶道。这宗教的世界,是容不得肮脏的。

当年,日本人侵入中国北方,居然不顾气候条件的迥异,也把榻榻米移植过去了。中国的北方沙尘是很大的,要保持榻榻米的清洁,难以想象要花费多大的力气。但是日本人硬是保持下来了,就像保持他们的枪杆子一样。这种精神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据考证,榻榻米是来源于中国的,唐朝时传到了日本。挖掘出的西安皇室古墓就可以证明。为什么在中国没有保持使用?也许是因为对中国人来说,保持清洁太难。

说起洗澡,我想起一件事。那年我刚到日本,我的一个中国人朋友到成田机场接我。由于我的护照上有澳大利亚签证,被盘查了半天。又因为行李被翻查,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朋友把我从机场接到他替我预租的地方,说晚上有事,来不及了,叫来了他的一个朋友,一个女孩子,也是中国人。她把我带到一家中华料理店,吃了晚饭,又带到我租的房子,说:“先去洗个澡吧,对面街上就有一家おふろ店。”

我后来才知道,“おふろ”就是洗澡,汉字写成“风吕”。她在日本呆久了,说话,说着说着就日语了。这情形在我自己后来也出现了,甚至到了不知中文怎么表达的地步,不关数典忘祖什么事,语言是在特定的语境中才能存在的,语言更是一种思维方式,这以后我会专文来说。

她又说:到了那里,可不要害羞。

我没有明白,洗澡害羞什么?当然在最初,很小的时候,大人剥去我的衣服洗澡,我害羞过。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或者按我们当地的说法,是“痒”。“痒”跟“羞”的关系是很微妙的。稍大些,父亲把我带到公共澡堂,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得光溜溜的,我又害过羞,一直不肯脱下来,至于父亲骂和打了,才躬着身子脱了,羞答答地拿毛巾掩在下体,快快蹿过人群,钻进汤里。这阶段也早已过去了,为什么还要害羞?我没明白。

可是她说得极为当真,而态度又是很寻常的,我不好追问,就应了一声,去了。按她的指引,果然看到一家澡堂,不大的门面,门口披着一块蓝色的布帘,上面写着一个“汤”字,下面是“汤”的日文,那字笔画飞扬,特别是那日文“ゆ”的最后一画,竟伸得非常长,飞扬上去,飘飘欲仙。当然我也可以将之理解成是蒸汽,洗澡,不就求得个飘飘欲仙吗?这么想着,这样写法倒也贴切了,日本书法,可真是天马行空,无章法中见想象力。

一踏进门,就有女性的声音响起来:“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我知道那是“欢迎光临”的意思,但奇怪,这里怎么有女人的声音?懵懵地把头挣脱出布帘来,真的是个女人,坐在一个小柜台里。这是一家私人开的澡堂,想应该是管店的老板娘吧。有点害羞,虽然还没开始洗,但是意念已经满是洗澡了,这时候见到异性,总容易神经过敏,就好比小时候想小便,往厕所跑,越跑越急,越接近厕所越急。本来其实并不很急的,之因为满脑子都是小便的念头了。现在,我也满脑子都是洗澡的念头,这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实实在挡住了我洗澡之路。我企图快快进去,可我发现,没有可进的地方。我边上都是赤身裸体的人,他们就在这里穿脱衣服。我惊愕地再回头,那老板娘还在,跟这边相隔不过几米,毛孔都可能看得清楚。

我才明白那女孩子为什么说不要害羞了。

奇怪的是我身边的洗澡客没有一个害羞的,他们坦然地走来走去,还在电风扇前慢悠悠地吹干。我想起老家讲日本人的一句话了:“有礼无体”,果然是。可我是中国人。但也没办法,不能走出去,估计哪里都一样,只能背着老板娘脱了,用毛巾掩着下体,仍然背对着她,逃进里面的浴室。到里面才发现简直是徒劳,内间跟外间的隔墙居然是玻璃的,全看得见。只能快快洗了,快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出来时,仍然背先出来,却发现柜台上的人换了,换成一个男的。总算释然了,但在出去交钱时,我发现,从他那角度,居然也把女宾那方看得清清楚楚。当然,柜台位置设在中间,能看到男宾部,自然也看得到女宾部。更让我吃惊的是,有的女客还赤条条跑到柜台这边来,要这要那,她一定也看得见男宾这边,一如我也看得见那边一样。

后来,也就麻木了,一周去了一次。有时跟我邻居中国人朋友一起去。那柜台上,有时是女的,有时是男的。朋友拿眼睛戳那男的,说:“这真是个好工作!要是让我做,给的工资再低,不,都没有工资,也做!”

后来才知道,其实公共澡堂只是小儿科,还有男女混浴的。现在混浴的地方虽然少了,但是仍然有。前一阵看到一个报道说,日本人很讨厌去混浴场所的中国游客,眼神迷离,色迷迷的,搜来瞟去的。大概是旅行团里的一个项目。在中国人看来,关于日本人的洗澡,神秘兮兮的,常将之看作是性场所。我看过一个中国人拍的关于日本人的片子,就让日本人在浴池里交媾。这符合中国人的想象。当然,日本人也并非不在洗澡时行性事,还有以洗澡为依托的性营业场所,但是洗澡的地方并非就是性场所,大多不是。洗澡就是洗澡。

日本人之酷爱洗澡,是举世闻名的。看看日本列岛上有那么多的洗澡场所就可以明白。每去旅游,只要在日本国内,那风景跟在中国是绝不一样的。中国人是:“上车就睡觉,下车就撒尿,到了景点就拍照。”旅游回来,比如去武夷山,就说:“那个玉女峰我看啦!”问去旅游的人,也是问:“那个玉女峰看过了没有?”看过了,就是旅游了。要是和玉女峰拍个照,那更是证据确凿了。旅游好像是为了向人证明和摆显。日本人当然也去景点,也拍照,但是他们似乎更钟情于景区的温泉。要是路上七拐八拐,耽误了他们到达旅馆泡温泉,他们是不干的。他们与其是去冲着景点去的,勿宁是冲着温泉去的。

甚至,洗澡还延伸出了处世态度。一个不爱洗澡的人,是鲜有人跟他接近的。假如你是个职人,你不爱洗澡,上司可能会想:这个家伙不爱洗澡,会认真工作吗?我曾听日本人朋友说一件事:他的一个同事一天早上来上班,被发现西装里的衬衫没有换。没有换衬衫,就说明他昨晚没洗澡,而不洗澡,在日本人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洗澡了,但无法换衬衫。为什么无法换衬衫?因为没有回家(家里的妻子一定会把丈夫的衬衫洗好熨平,待丈夫一天换一件的),那他就是去旅馆过夜了。而一个人在旅馆过夜也几乎不可能,那么肯定是跟情人……果然,他有情人。

有人说,日本人所以爱洗澡,是因为日本气候的原因。东京年平均气温是15度左右,湿度达60%上下。特别是夏季,受太平洋高气压影响,岛上水分大量蒸发,让整个日本国好像一个大蒸笼。在这种情况下,人身上就会黏黏糊糊,很为难受,泡在水里才最舒服。但这个归结似乎太唯物了,君不见一些比日本还炎热的地区,仍然并不钟情于洗澡。当然也许是缺水,但是也不是主要的原因。比如我生活的这个南方城市,绝不缺水,十年来夏天气温全国最高,但仍然有人不怎么洗澡。其实,洗澡跟吃饭不一样,吃饭是硬件,生存所必须;洗澡却是软件,重视了,它必不可少,不重视,也就可有可无,除非生出病来了,但那就转化成硬件问题了。其实所谓干净不干净更多的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一旦被娇养了,干净就成了癖好,与实际上的干净与否无关了。

甚至,可以吃得简单点,也要洗澡。我小时候不喜洗澡,母亲就说:“洗一次澡,胜过喝一碗鸡汤。”那当然也是因为物质匮乏,喝不上鸡汤,只能拿洗澡慰籍了。但我的家乡长期确实这么说的,这点上,和日本颇有类似之处。其实在这地球上,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民族,都是人,人类是有共性的,而且共性还是主要的。但是有时候差异也大到惊人的地步。比如爱洗澡,可以爱到把其它空间挤小,但是不能爱到不可理喻的地步。1995年,日本发生了“阪神大地震”,5000多人丧生,数万人无家可归,就在这种时候,日本人仍然把洗澡放在第一位。民意调查中有一项,灾民最感不便的是什么?许多人回答:“不能洗澡”。日本政府毕竟是日本人的政府,立刻行动起来,会同企业,以最快速度推出了“移动风吕”,也就是淋浴汽车。但是要洗澡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不得不规定,每人沐浴不得超过五分钟。一些边远地区不能铺到此项服务,灾民就步行几十里前来,还冒着余震的危险,就为了这只能享受五分钟的快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日本人更是。这美,其基础是“洁”。我甚至认为,日本文化是以“洁”为根基的。当然这又可能伤了中国人的自尊心,中国人坚定地认为,日本文化是以中华文化为根基的。特别在现在中日关系敏感的时候,假如不把日本人证明为儿子孙子,那么对日本人就更加无可奈何了。但是自尊心不是建立在不顾事实、自我陶醉的基础上的,更不是建立在越俎代庖的基础上。

有人要证明日本文化来源于中国,就津津乐道于他们使用了汉字,他们的文字是来源于中国。但是文字只是外壳,内核的是语言,他们的语言是干净的,绝没有中文那样污语遍地,“国骂”张口就来,无论男女老少。不关“文革”破坏什么事,也不关市场经济后人心不古了,其实从古时就是如此了。当然市场经济让中国影响力大了,也让中国的“国骂”走向了世界。许多老外也开始出口就“国骂”了,可见“中国模式”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整理中文里骂人的词,一定是一种奇观。中国人仿佛是揣着骂人的杀手锏(不管用出去,还是没有用出去)在这世界上生存的。而且这杀手锏是与生俱来的,从母体带出来的,就像贾宝玉生来带着玉。而且这武器样式十分丰富,可能在全世界,都是第一的。不同程度的,不同角度的,能够准确无误杀伤对方。而且还能因时变换,与时俱进。比如那句众口烁金的“操你妈”,当年我的一个女同学就将之改成了“操你爸”,火力点十分精准。当然虽然准确了,自己还是受辱。在男权的社会,女人怎么折腾都是吃亏,无论中国还是外国,波兰斯基的《死亡与少女》里的女主人公就处在如此困境,这是世界难题,另题再说。

再说“操你妈”,当年我就也揣着这个“国骂”,东渡日本。张口就飞出,而且也觉得火力点精确。要知道,日本人可是操过我们祖先女人的,我们中国人战胜敌国的最大快感,也就是操对方女人,何况他们的女祖宗呢?但是日本人的反应却完全不像我预想的那样。当然他们的G点不在这里,他们的G点在“八格牙路”。

“八格牙路”,汉字写作“马鹿野郎”,可以翻译成“傻瓜”、“笨蛋”。这来源于中国“指鹿为马”的故事。但是在中国,这个故事是关于权谋的,至多是关于道义的,而在日本,却成了关于能力的了。骂人“傻瓜”、“笨蛋”,算什么骂?我曾试图寻找更恶毒的骂,但是很少。日本人的语言里,脏话出乎意料的少。跟英语比起来,也是少得可以。英语里的脏话,据说还有人专门出过词典的。法语据说是世界上最高雅、最纯净的语言了,但是跟日语比起来,仍然不怎样。

跟语言相对应的,日本的绘画也洁净。打开日本美术史,无论是哪个时代,无论是哪种绘画样式,无论是山水,还是花鸟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画面绝对洁净。洁净,似乎已成了日本人绝对的美学原则,无论是古代的表屋宗达、尾形光琳,还是现代的东山魁夷、横山大观,都是如此。

初次看到东山的画,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还不知道有个叫东山魁夷的画家,只被那画面所震撼。不是因为其有力,而是因为其干净。或者说,是因为干净而有力。这是难以想象的,一般来说,力量来源于加法,无以复加,即是最大的力量。但是居然干干净净的东西也能震撼人。像许多日本画一样,东山魁夷的画面是干净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单调。实际上,画面的色彩十分丰富,不像中国画那样,只用水墨,即使加上其他的颜色,基调仍然是墨色,避免突兀。东山的画似乎不在乎用色的突兀,但如此突兀,却给人干净的感觉,反而中国画的水墨显得脏兮兮的。当然脏兮昔也有脏兮兮的特点,那叫“浑然”,是另一种审美标准。

作为一个中国人,干净天然与我无缘。但是到了日本,正如我认可并且习惯了常洗澡一样,我渐渐喜欢上了日本画。我不是为学画而去的,据说那些去日本学画的中国人,更是被日本画所吸引。据说,那些在国内被认为很亮丽的作品,带到日本,一对比,简直就是暗淡无光。甚至还有说得更玄的,说是在日本画画,跟在中国画画,结果是不一样的。在日本画的,画面自然而然就清爽了,真有点“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的味道。在现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简直可以称之为“汉奸”。

但是“汉奸”是历来就有的。曾读过李零先生的《汉奸发生学》,知道中华民族历来是不缺少“汉奸”的。在绘画上,似乎也可以找到佐证,比如那大名鼎鼎的“岭南画派”,其创始人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都是留日的,都是“数典忘宗”之辈。从日本回来,居然把大中华的“浑厚华滋”丢掉了,学回了小日本的清丽干净,被大中华主流画家们视为歪门邪道,至少是“小气”。虽然这些中国画家们很像鲁迅所说的,其实是画不来精确的,但大凡糊涂就是大气。但以自己的糊涂,来贬低人家的明丽,不说是强词夺理,是否反有点“小气”呢?

当然,日本人也不是只以明丽为美的,比如作家谷崎润一郎,就写过一本相当有名的书,书名就直接叫《阴翳礼赞》。他不仅自己礼赞“阴翳”,还将整个日本文化定义为“阴翳”。谷崎历数昏暗的日本房屋、微明中的漆器、寺院阴暗壁龛里的名画、人的污垢和油烟及风雨留下的污痕,还有幽鬼般的女子,竭力证明日本人是“喜爱深沉暗淡的东西,而不是浅薄鲜明的东西”。这也就罢了,阴翳也是一种雅致。但他居然说,日本人所谓的“雅致”当中,实际上包含了不洁的、非卫生的成分。他是沾沾自喜地这么说的。他还取笑刷得洁白的牙齿,挖苦西式干净的厕所,不得不令人怀疑他是在刻意恶心什么了。

但是,刻意不也是一种认真吗?一个人刻意要赞美什么,维护什么,排斥什么,不恰恰说明他有着“洁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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