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您的书中曾经说到过女性“内心的黑暗和爱”,写作是疏解的很好方式,一般女性“内心的黑暗与爱”也许就没有这么好的方式去输导,您的作品很多都是关注到女性的心理世界,能否聊一下这个话题——如何面对内心的黑暗与爱。
虹影:对你这个问题,我自然想到21年前的一个情景,21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躲在北京郊外一个研究生院里面,特别害怕,特别紧张。那个时候流言很多,老百姓都跑到商店里抢食品,买米,买面,买很多可以放得很久的蔬菜。我们也跟着几个朋友一道去,买挂面、土豆和胡萝卜。每天都很紧张,随时都可能被人带走。在这样的状态下,我根本不知道我在重庆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也从来没有想过那里的家人会是什么样的。在我的《好儿女花》里面,就是2006年,我才知道母亲当时也是处于很紧张害怕之中,她天天跟我的父亲说,她要到北京来找我,不管北京是什么样的情况,她都要找到我,因为她没有我的任何消息,以为我死了。
在这之前,母亲就跟她的一个好朋友,就是我这本书里面她的一个最好朋友王孃孃一道过江,到重庆的城中心,那儿有很多学生聚集。她几乎是天天那儿,给他们送一些自己做的凉面。她想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用这样的一种方式来表达她对我的那种爱和关心。那时我心中只有国家的命运,根本想不到我的母亲和家人,我没有写信回去过,甚至打一个电话。在那之后,母亲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事,她要上北京来找我。我的父亲就跟她说,你去北京也不行,你去了只会添麻烦,而且你根本找不到她。
父亲坚决阻止她。于是我的母亲就用另外一个方式,买了一束菊花放在家里花瓶里,这菊花第一可以代表她的思念之情,第二,她放在那个观音的面前可以求观音可以保护我平安。
之后,我从北京到上海读书,都没有给家里写一封信,他们都不知道我在哪里。一直到我要出国的时候,那是91年年初我才回去看了他们,那时我也不知道母亲经过了与我一样特别恐惧,特别难熬,特别难受时期,而且都不知道我生死。但那个时候我理解母亲根本不知道。在我心里,反正母亲都是在那个地方,而且母亲都是在那里,我不用担心她,我也不用害怕。只要我回到家就可以见到我的母亲,然后就可以吃我母亲给我做的饭。
我到英国留学,几年后写《饥饿的女儿》,其实对我的母亲还是同样的感觉,我只是理解了她当年把我生下来,敢把一个私生子养大,她顶着所有的压力,带着所有的恐惧,面对整个社会对她的不公正的待遇。她把这个家支撑下来,维持这个家的完整到生命结束时。那时,我以一个女儿的心态来写一个母亲,即使当时我从英国回重庆看母亲--我写《饥饿的女儿》最后的阶段,我对母亲还是不能够理解。直到2006年9月我从国外飞回重庆看生病在床上的母亲,也是她死之前一个月。她拿出一顶孩子的帽子,给我唱《小燕子》,我还是不太清楚母亲其实是在对我告别。我问母亲:“为什么会给我唱这么一个小孩的歌,为什么会给我一顶帽子?哎呀,妈妈,好像我小的时候你没给我唱歌,这个歌是我小的时候给我唱的吗?”
母亲说,“小时当然给你唱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一个月后,我的母亲去世,我回重庆奔丧三天,然后返回北京,我突然明白,我母亲是知道我怀孕了,她就是在给我一种祝福,母亲有千言万语要跟我说,却都化成了给我一顶帽子,希望我有另外一个生命可以拥有,可以爱我。给我唱《小燕子》这歌其实是表示她从小就疼爱我。她从小就给我唱这个歌。可见,从小到大,我跟母亲的隔阂到什么个程度,我认为我和我母亲一直有距离,我们之间就像冰山一样的,其实我的母亲一直就在我的身边,一直在我的心里,而我一直在她的心里,我都不知道。所有这一切都因为母亲去世了之后,我才马上明白了这一切。
这也是为什么写完一本写我小时候的成长,写我的母亲的《饥饿的女儿》之后,再会写一本关于我自己的生活、关于我母亲老年的生活的《好儿女花》。因为母亲不在了,所以重新来看自己的生活,仿佛你进入了一个世界,通过死亡这个事件,对你的身边的亲人你心里的亲人的回忆,重新来看自己的生活。你会发现过去的一切,忽略了好些地方,你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是站在一个边上,好比就是一个筐子,你要么站在这个右边,要么站在这个左边,你从来不会进入这个筐子,看筐子里面的人,也不会明白以前那种黑暗,是堆积在灵魂深处的,只有爱和宽恕能掀动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