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轨制”是指经济存在两个价格体系,一个是行政规定的,过去称作“计划价格”;另一个是市场价格,民间自发而形成的价格。若特定商品的总量是一定的,行政价格越低则市场价格越高,这是其一;其二,行政价格的权重越大,市场价格就越高;其三,行政价格一定由补贴所致,而补贴则是将一部分人的利益无偿地贴补给另一部分人享用;其四,市场价格是供需关系的信号,行政价格的存在,灭失或扭曲着市场的信号系统。
中国的民间借贷,改革开放不久就暗中存在了,这是经济自发性所决定的。历史逻辑中,自发性一定是先于规定性,且规定性本身就脱胎自自发性。有两种不同性质的规定性,一个是基于自发性的规定性,为的是廓清动作规则,降低具体的交易成本;另一个是控制性的规定性,不仅是管制性的,而且是为得支配或占有。显然,中国当下的银行体系归属于后一类规定性,也就是说中国的信贷始终存在两个全然不同的价格体系。
当下的通胀势态下,存款利率低于物价指数,这有目共睹。而在某些具体时段,银行的贷款利率也跟不上物价指数,这意味着贷款中的利息补贴已经超过了资金成本。高通胀下的低利率,侵蚀储户的利益,这仅仅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策动借贷向囤积资本物品流动,激励短期投机,促发对通胀的预期;而且更重要的是,政策性地造成资金供应不足,激发的并非是财富创造而是企业的寻租精神。所谓“寻租”,本意是:财富量没有增加的情形下,收益却获得超量的增加。
低利率的金融政策,在非通胀时期有着刺激投资的社会效果;而在通胀时期,增加投机性资金需求,则促动市场价格的上涨。资金需求增加,一定要求资金供给增加,也必然导致资金成本增加。但低利率政策直接抑制资金价格,鼓励资金投机并造就寻租,而寻租成为普遍现象,则说明已经形成利益交易的特殊“市场”,贷款做为交易品,“租”才是交易的目的,原理上判断,在财富总量未必增加的条件下,获得贷款,就能从这笔租来的货币中获得差量收益,比如囤积商品,比如转成其他形式的资本物品等。
一段时期以来,央行提高了银行存款准备金率,当下已达18.5%。这分明是在紧缩货币供给,而同时加大需求的效应。货币供应量的相对减少,一定会上升货币交易的价格;以行政手段强制交易品的价格,也就是贷款利息,并不能控制市场中货币的真实价格,而只能人为制造并扩大行政价格与市场价格,包括市场的真实价格与私人借贷的价格,的差价。而对相当多数的借贷人,获得超量的租性收益情形下,毫无经营性风险与市场风险。低利率和高准备金,当然还包括“信贷额度”,三把政策性与行政性工具,制造起来当下的信贷体系。
比照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非常清楚,如果那时被称作商品双轨制的话,如今的现象当称作“货币双轨制”;加上流通股与非流通股的股票市场景泰,毋庸置疑,金融双轨制比信贷双轨制更能准确说明其现象的经济含义。与那个时代甚为相同的还有,双轨制都是以身份识别为条件,符合身份条件,就可以转手批件或配额或许可证,即可以获得充沛的寻租收益;反之,身份不合,即使本原能够获得配给,但也会剥夺本来的供给。
当下大多中小企业就遭遇到这样的窘况,那些破产倒闭的企业,除却成本上升使得竞争力丧失外,其中相当多的企业是因为银行惜贷或拒贷令资金链断档,而其前,银行贷款本不是很艰难的事情。当然,同时也是因为银行的惜贷与拒贷,逼使这些企业步入私下的民间借贷市场,而这个市场,也在银行惜贷和拒贷的环境下,货币价格高涨起来,直至瞠目惊舌之态,令交易风险畸高,乃至促发暴力与黑社会更积极参与进来。
若势态不如此严重,中小企业的融资问题也不至于用作新闻的主调。中小企业贷款的交易费用,对银行说来,永远比大企业的巨额贷款来得要高,中小企业贷款风险也比大企业来得要高,但海量的中小企业是社会就业的基本面,这不仅为中国历程所证实,也是世界各国的普遍现象,这个事理近乎人人皆知,是执政者和管理者的经济常识,也是货币管理当局和银行当局的长期声称去努力解决的议题。一些国家有效地解决了这个难题,但中国却长期不能解决,情形时偶愈发恶劣,比如现在。
刚刚看到茅于轼的文章,他以为货币当局还没有看懂通胀的灾难性。我以为这样的说法欠准。当下的状态,若以货币政策来说,无非是紧缩还是宽松这两段间选择的三种可能的状态,即:通胀,停滞与滞涨,虽然开起来好似经济速度过热还是过冷的表象。这样,既可以理解为两害相权取其轻,大致与鱼和熊掌要兼而得之差不多的意思。比照紧缩货币这样的颇可能休克的疗法,行政当局兴许更愿意过程性的苟且,因为实在无意识也无力作出制度性的变革。
既往的发展模式早已经被质疑并无以为继了,但凑巧的是,在犹疑的时候赶上了国际油价高涨和美国次贷危机。于是,大家都有问题的症状中,自己的问题看似也就不足为忧甚至不足为病了,制度性问题和技术性问题混淆在一起模糊了本质焦点。而真现象是,在西方是金融信用出叉,大企业尤其是信用型的金融与准金融企业风声紧张,而在中国,则是中小企业,尤其是实业型中小企业鹤唳凄唏,虽然世界各国房地产业都呈现类似的低迷状态。
“寻租”不创造财富,但可以盘剥和掠夺财富,让国资委经济统计表的数字来得很是好看,尤其是国际大企业纷纷僵窘的日子里,这样的数字让行政当局自觉振奋,愈发坚信政治正确下的体制正确或制度正确。经济学理论告诉说,所有垄断都能造就寻租,且一定能够造就寻租。垄断必然使得经济结构扭曲,掩盖并推动效率低下;同时,垄断促进政治腐败,并在社会张扬腐败风气。这一切的结果就是,也只能是,劣化商业环境,歪曲资本人品,并最终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在当下,若有效提高银行利率,一定能有效缩减投机性借贷,并逼迫投资经营不得不审慎;足够高的利息收入,使得民间对未来的预期安定下来,降低对资本物品的保值需求,增加消费性而不是增加投资性需求。法定交易费用的增加,当然会造成货币紧缩效应,减弱经济势头,但对相当多的中小企业而言,提高法定利息,能最有效地减少寻租空间,抑制腐败的同时,能公平地舒开借贷渠道,从而降低民间私下借贷的利息,维护企业生存与发展,保护低收入群体的就业。
二十年前的双轨制,最终是以提高体制内物品价格来消弭两轨间价差来实现的。当下与地下市场借贷的利息差,也应当用提高银行法定利率的手段实现。而且,银行利率足够幅度的提高,促动的不是民间利率的提高,而是降低,这样的道理已经为人们的普遍经验所证实。纵然体制性的绝症非能由技术性处置而治疗,但价格(利息为货币的价格为理解)面前的人人平等,一定是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也正是这个原则的美好,才使得垄断、歧视、寻租等等腐败来得愈发面目可憎,为社会道义所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