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我出席第三届全国迁谪文学暨湖湘迁谪诗人学术研讨会,提交论文《论屈原水死考》(收入拙著《生殖崇拜与中国青铜时代》,其后又在《株洲师范高等专科学报》2006年第1期刘俊男教授主持的湘东文化专栏发表)。虽然当时自以为考证之力甚勤,但是在今天看来,该文有许多值得商榷的地方,甚至于我否定了自己的某些观点。据我最近阅读到的史料和历代学者研究成果,我倒怀疑屈原可能根本没有来过湖南。自从汉代以下流传屈原流放湖南和汨罗江自杀一事,可能为美丽的“谬论”。
以前,日本学者大宫真人《屈赋与日本公元前史》考证屈原流放到日本,被华人学术界视为笑料。2007年7月,中国人民大学刘正教授曾对我说,做学术研究,不在于结论如何,而在乎考证是否严谨,正如木匠的活儿是否精细。所以,我们不能视日本学者大宫真人为谬论。日本学者的怀疑启发了我对这一问题的思考。我们一直坚持的屈原流放湖南是不是真理?有什么证据证明它?有何反证否定它?
最近,新闻报道说湖南溆浦县举办了“屈原文化节”。我就再次想起思考了几年的“屈原可能根本没有流放湖南”这一问题。虽然也肯定会有人攻击我的观点,但是作为抛砖引玉又何尝不可?
做学术研究,就像法院的法官断案一样,必须强调有证据。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有三分证据说三分话。因此,我就斗胆冒险提出“屈原可能根本没有流放湖南”一观点。
事实上,我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一观点的人。
最先是明末清初的王船山先生,他认为屈原是在汉水自杀,不是在湖南。
著名学者钱穆先生受王船山启发,在1934年7月的《清华学报》第九卷第三期发表《<楚辞>地理考》和《禹贡》半月刊第七卷第一二三合期上发表《再论<楚辞>地名答方君》,就对传统的屈原流放湖南并死于湖南的观点提出了质疑。
一、屈原流放湖南史料证据不足
最早说屈原死在湖南的人是西汉的贾谊。贾谊赴长沙任职长沙王太傅,渡过湘水,写下《吊屈原赋》,认为屈原死在汨罗。司马迁作《史记》,不加怀疑地援引贾谊的观点。东汉时期,王逸作《楚辞章句》,认为《九歌》创作于沅湘之间:“《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托之以风谏,故其文意不同,章句杂错,而广异义焉。”
到目前为止,尚无直接证据证明屈原这个人存在,他到过湖南,并且死在湖南。因为目前的先秦史料和出土考古材料中,并无战国时期的文献提到过屈原这人存在。
所谓的“铁证”,都是从贾谊的《吊屈原赋》开始。贾谊离屈原的年代有一两百年的历史,贾谊的《吊屈原赋》不能当作屈原流放湖南并死在湖南的证据。
如果要证明屈原存在,曾流放湖南并死在湖南这一传统观点,那么必须有屈原那个时代的史料和考古作为证据。但至今我们找不到这些证据,所以传统的观点没有铁证。
二、当时的湖南不可能孕育奇特瑰丽的《楚辞》文化
在当时,湖南还是蛮野之地,还没有开发,不可能孕育奇特瑰丽的《楚辞》文化。所谓《九歌》是在湖湘民歌基础上加工而成的说法也难以成立。在《楚辞》中,有许多中原文化的成分。当时的湖南地区尚处于蛮越之地,是不可能“侵入”如此成熟的中原文化。
如果按照王逸的说法,只有南楚才巫风盛行,是诞生《九歌》的土壤,但在汉中也一样。《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四十三《述均州风俗》云:“汉中风俗与汝南同,有汉江川泽山林,少原隰,多以力耕火种。人性刚烈躁急,信巫鬼,重淫祀,尤好楚歌。”因此,信巫鬼并不一定在南楚。
三、湖南古地名在长江以北能找到
据钱穆先生的考证,长江以北也有洞庭湖、湘水、沅水、澧水、汨罗等古地名。这一点,应无疑义。
譬如南阳有澧水,《说文》云:“澧水出南阳雉衡山,东入汝。”《汉书•地理志》云:“南阳雉县有衡山,澧水所出。”
沅水,钱穆认为是潕水。《说文》:“潕水由南阳舞阴东入颍。”,其在澧水之南,南阳之东。而汉水、丹水,都曾被称作湘水。
其余我就不必一一赘述。
我要补充一点,今日三湘四水中的“资水”(益水)在《楚辞》中并没有提到,而传说屈原在资水上游创作《天问》之类,纯属无稽之谈。如果屈原流放湖南,他从沅水逆行,抵达今天的湘西,再从湖南中部渡过资水,再赴湘水,那么他必定也提及资水。可是,《楚辞》通篇没有提及资水。
汉水流域有湘山。《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二十八年,自彭城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归。”在汉代,南岳是霍山。湖南衡山被认定为南岳是隋唐时期的事情。秦始皇被湘水之神阻挡了路,不是在湖南。
据史料,南阳和武关之间有古道,由此溯汉水而上,可抵达湘山。《史记集解》:“应劭曰:‘武关,秦南关,通南阳。’文颖曰:‘武关在析西百七十里弘农界。’”《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故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春秋时少习也。杜预云少习。商县武关也。”
钱穆先生考证在长江以北有洞庭湖。其实,古代称作洞庭湖还很多,太湖也叫洞庭湖。
四、《楚辞》内证屈原流放“汉北”
屈原在《楚辞》中有多处“内证”证明他是流放汉北。
屈原《抽思》:“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既惸独而不群兮,又无良媒在其侧;道卓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一句表明,屈原流放汉北。在先秦时期,襄阳以北、南阳以西均谓汉北。《抽思》有“低回夷犹,宿北姑兮”一句,“北姑”也在汉北。据《后汉书•延笃传》,最早的屈原庙在南阳,南阳还有屈原冈及屈原的传说。
《楚辞•九歌•湘君》:“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据《水经》的说法,“涔水”即汉水,“涔阳”在汉水之北。
屈原在《离骚》中提及南去“九嶷山”向舜帝陈述牢骚,讨一个公道。许多人认为是当今湖南的九嶷山。其实并非如此,九嶷山在汉水流域,有湘妃庙。罗隐《湘妃庙诗》云:“刘表荒碑断水滨,庙前幽草闭残春。九峰相似堪疑处,望见苍梧不见人。”
传说丹朱与舜帝埋葬地不远,在一起。在古代,河南有丹水城,在丹水之北,传说是丹朱的葬地。也可见,九嶷山被长江以北,湖南的零陵的舜帝墓是后起的。
河南信阳古有罗山县,有罗水注入淮水。在春秋时期,汉源有“罗”,淮源有“罗”,汝源有“罗”,长江以北称作“罗”的地名非常多,并非只有湖南岳阳有“罗”。
五、《楚辞》中的“溆浦”不是今日湖南的“溆浦”
《楚辞•九章•涉江》说:“朝发枉渚,夕宿辰阳。”据目前的传统说法,“枉渚”在今天常德德山脚下,而“辰阳”还今天的沅陵。在屈原的时代,如果早上从常德坐船出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晚上抵达沅陵。如果像李白的浪漫夸张,“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那么还有可能性。
因此,某位教授据此断章取义地下结论说“辰阳”就是常德汉寿。因为从常德德山坐船出发,晚上可以抵达今天的汉寿。他不知道,毛泽东还有词“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才”、“又”都是浪漫主义表达手法,绝对不是现实的。
《楚辞•九章•涉江》说:“朝发枉渚,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晦以冥冥兮,猿 (犭+穴)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关于“溆浦”,王逸注释说:“溆浦,水名。”但是,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文选》的注者“五臣云:溆,亦浦类。”什么是“浦”,《说文•水部》说:“浦,水濒也。”即水边的意思。而据《玉篇》说:“浦,水源枝注江海边曰浦。”即江河与支流的汇合处。《说文新附•水部》:“溆,水浦也。”
说到底,“溆浦”可能就是水边或江河交汇处的意思,“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屈原坐船坐久了,深感迷惘,把船驾到水边或河汊叹气去了。当然,不排除汉北的当时有一条河水叫“溆水”。
今日湖南“溆浦”之“溆水”,古称“序水”。《汉书•地理志》:“义陵,鄜梁山,序水所出,西入沅。”这是较早的正史记载。
在《水经注》中,“溆水”称作“序溪”。《水经注•沅水》:“沅水又东,滏水注之,水南出扶阳之山,北流会于沅。沅水又东与序溪合,水出义陵郡义陵县鹿阝梁山,西北流迳义陵县,王莽之建平县也,治序溪。其城,刘备之秭归,马良出五溪,绥抚蛮夷,良率诸蛮所筑也。所治序溪,最为沃壤,良田数百顷,特宜稻,修作无废。又西北入于沅。沅水又东,合柱水,水导源柱溪,北流注沅。”
“溆浦”置县是唐武德五年,并非屈原时代真有一个湖南“溆浦”。《旧唐书•地理志》:“(武德)五年,分辰溪置溆浦县。……溆浦,汉义陵县地,属武陵郡。武德五年,分辰溪置。” 《新唐书•地理志》:“溆浦,(上。武德五年析辰溪置。)”
六、屈原原本流放汉北而讹变为湖南的原因
北方人南迁,把旧地名带到了湖南,以纪念其故土。因此,有人说,古人喜欢带着地名迁徙。在当今社会,还有这种现象。长沙市宝南街卖手机出名,在长沙市小吴门辟新址,则名“新宝南街”。毛家桥卖水果出名,在四方坪那里就有“新毛家桥”。
事实上,炎帝、舜帝也根本没有来过湖南,湖南九嶷山的舜帝庙是后人附会历史虚构的。到目前为止,根本没有先秦文献和考古证据证明炎帝、舜帝来过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