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是一部伟大的游戏之作,这在学术界已成定论。其作者是不是吴承恩,倒是争论不休。然无论是谁,总归得是个狂好游戏的文人,而且是个能把游戏形诸文字的妙手。鉴于《西游记》的盛大声名,作者倘若被评为数百年来第一游戏家恐怕异议不多。
但是,大凡文人总是成年人,要他保持一颗游戏的童心却很难,大概世故历览既多,童心总被雨打风吹去了。沈复《浮生六记》中有童年记趣,但只是萦回梦中的一个遥远话题了。所以,文人游戏是别有一番滋味。手无缚鸡之力几乎是文人的专利,只有极少数如李太白、辛稼轩等高妙者之流才可飘逸于这一定律之外。进一步说,就算太白有搏虎之力、稼轩有于百万军中取上将头颅之能,还不是梦想照样坠落,只能靠点诗词歌赋抒一腔热情?于是热血美酒、的卢宝马、霜天冷剑之类的意象充斥于他们的文字之中,融汇成一种游戏的格斗想象。概而言之,文人的游戏全在于格斗想象与文字比武二题。《西游记》为此提供了一个可资分析的经典文本。
我们无法揣度西游作者之力大力小,但是其格斗想象却是所有文人中规模最宏大、建制最为健全者。毫无疑问,《西游记》是悟空领衔主演的一部格斗史。《西游记》中的文人格斗想象浓缩在悟空身上。悟空战斗力之强,在悟空前传(从石猴出世至被困五行山)已经被渲染得淋漓尽致了。作者把格斗规模已经铺就在天上(大闹天宫)、陆上(取兵傲来国)、海中(大闹龙宫)地下(大闹地狱)的所谓三界之中,真真是层次分明,无所不至。至悟空本传,在三藏紧箍咒的制约下取经西天,历九九八十一难,无不是由格斗所组成。说这一格斗的建制健全,主要是指三界之中各色人等包括仙佛魔道妖、奸怪邪淫盗都调度进这一宏大格局中来了,成为悟空格斗的对象。
《西游记》中这种文人式的格斗想象,就其实质而言,乃是对于天道、地道与人道的强烈不满。格斗想象并非文人无行,反而是理想的张扬。格斗想象的规模和建制愈完满,则文人理想在游戏中升华得愈完满,用时髦的话说,就是对自由这一根本的、终极的价值的伸张愈完满。反过来,愈益完满的理想则指斥的是现实的愈益不完满。可惜,真正完满的格斗想象在古人那里是很难找到的,就是在西游作者那里也是一样:悟空被强迫戴上一个附魅的金箍,走上一道堪称宿命的漫漫历程。格斗想象中蕴含的自由意旨在这里被循环进了一个无法前行的闭路怪圈。这一点,可能就是所谓的文人的悲哀。
脱离这种宿命的悲哀只有一种途径,即文字比武。《西游记》中较为典型的文字比武有两处,一处是第九回中渔樵大联唱,另一处是第六十四回木仙庵举行的月夜诗坛。渔樵大联唱在文中的作用无非是引出袁守诚这一人物,却花费了全回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从篇章学的角度看简直是自添累赘。渔樵二人虽自称不为名不为利,但却为了一个“山青水秀孰优孰劣”的命题开展了长篇论证,这真实地反映出文人游戏的一种心态——文人相轻。木仙庵举行的月夜诗坛的前奏是荆棘岭上行路难,反映的是取经路上自然环境的艰辛,但后面不意增加了一个颇具诗意的话题,只能说是作者文人心态在作怪了。月夜诗坛的文字游戏与渔樵联唱大致差不离,读来只是文字缺少了许多的清新感觉。木仙们的佛论玄谈本来就是高深的理论,参与者稀,故而反映的是文人之间另一种心态——文人相重。两处文字游戏,大致揭示了文人比武的两种形态。
文人相轻的特征是互砭,或者叫做互扁。文人相重或者说是文人之间的相互器重、惺惺相惜,或者就是一种互捧。互扁也好,互捧也好,都是格斗想象的一种精神上的迁移。只是互扁较之互捧来得更加直接些。俗话说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文字比武的标准模糊,那么场面混乱时的壮观景象该是何等的值得游戏人士们津津乐道与乐此不疲呵。
文人游戏古已有之,格斗想象与文字比武也是文人的专长。二者的结合,往往是文字比武中蕴含了无穷的格斗想象。历代文化运动与思想论争,裹挟其中的文人们竞相挥舞巨笔如橼,把格斗想象贯彻落实成相互杀伐的现实局面,文人游戏竟因此被染得血淋淋的了。现代的知识分子们可曾吸取教训,是否以一种悲哀的心态思考过如何在游戏中把天道、地道与人道措置到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