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有句挂在嘴边的话:“自从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作家叶永烈在《1978:中国命运大转折》这本书中这样写道。一度,这句话频频出现于报纸、电视和广播中,现在,它已经成为人们口头上一个消失的句子;1978年8月11日,《文汇报》冒着一定的政治风险发表了大学新生卢新华的小说《伤痕》,引发了一场关于文学创作和文学思潮的大讨论,如今,那些曾经在困难时期照亮我们精神领域的闪亮名字,也在逐渐隐去。30年前,如果文学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曾经是一个火把,那么,30年后,文学肩负的意义已经没那么重,它已经回归本位和自然,成为我们生活中的消费品。
作家不再是精神贵族。2007年,作家柯云路出版了一本名为《婚姻诊所》的图书,这本书的内容来自他在新浪名人博客上的“柯云路信箱”,在柯云路开博并将主要精力用于回答事关婚姻情感、男女之事时,一些喜欢他的读者、网民一时难以接受,这还是那位曾经写出《新星》的柯云路吗。而事实是,新时期文学中的代表人物,不只是柯云路在面向新的时代、新的读者群和新的阅读风潮妥协,张贤亮是最早一批下海经商的作家,刘心武上电视揭密《红楼梦》成为学术明星,王蒙批评刘翔、批评“新概念作文”,新书频出、老当益壮仍活跃在文艺界前线。余华、刘震云等文坛中坚派力量触电影视,易中天、于丹等学者型作家纷纷涌现,韩寒、白烨之争开作家网络骂战先河,作家洪峰上街乞讨,王朔为生计重出江湖……这一系列事件开始让人们疑惑,曾被称为精神贵族的作家,怎么成了一个倍受争议的群体?曾经高高在上的文坛,怎么也变得如此乌烟瘴气?“作家富豪榜”的出现或许能给出这些疑问一个答案:文字的禁忌领域被很大程度打开之后,作家群体在迅速扩张,而在泛娱乐化、泛明星化的时代,作家想要比较好的生存下去,和商业的合谋势在必行。
文学的贬值与升值。因为卢新华的一篇文章,当天的《文汇报》加印了150完份。柯云路的《新星》改编为电视剧后创下当年全国最高收视率。刘心武的《班主任》成为粉碎四人帮之后影响最大的短篇小说,那个时期,有无数中国作家在复制着刘心武一夜成名的模式,中国人对文学的渴求从未如此集中爆发过,由于电影、戏剧、音乐等艺术类型以及作品的匮乏,小说作家成了人们的代言人。对于一些反应百姓呼声的作家和作品的拥护,体现了当时人们对改革开放的迫切心理,文学成了表达政治吁求的平台和窗口,于是,改革开放初期单就文学性而言并不强的那批文学作品,反而成了整个中国文学史上最具价值的组成部分。网络的普及以及博客等载体的出现,使得全民写作成为有目共睹的现实,由此带来的文学贬值讨论,让一些人开始怀念和追忆文学的黄金时代,感叹当下文学的黯淡。文学真的贬值了吗,我不这么觉得,相反,全民写作倒是文学升值的一种表现,文学的“落入寻常百姓家”,提高了更多人的文字表达能力,它同样在促进社会进步方面,会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同时,全民文学欣赏水平的提升,对作家的写作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很多作家力不从心,就是因为他们仍然沉浸在过去话语系统里,对身边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浑然不觉。
图书功用发生了巨大变化。在畅销书概念没出现之前,改革开放之后几年出版的文学类图书几乎本本都是“畅销书”,庞大的读者基数以及焦渴的阅读心理,使得每一本出版物的印刷发行,都成了读者的节日。紧张的阶级斗争结束了,敏感的文化氛围舒缓了,作为一种文化产品,图书被赋予了超越它自身的多种功用:人们通过阅读完成迷失自我的寻找,释放久被压抑的内心情感,穿过文学思潮的表面观察社会的变迁……买书、借书、换书、赠书,成为渗透到社会各个层面的文化行为。1990年中期开始,随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的增多,大部头的文集、丛书乃至假书,成为当时被称为“暴发户”们书房的装饰品,这是图书成为消费品最早的一种迹象。同期,伴随做港台文学在内地的流行以及民营书业的萌芽,图书品种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但是,图书内容的丰富并没有带来国民阅读率的上升,“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近两年,图书市场已经基本完成了作者的更新换代,改革开放初期成名的作家很多已呈退休状态,国内作家中的中坚力量也仅有那么十几位维持勉强畅销,取而代之的,是市场新宠80后作家和各行各业涌现出来的写作新面孔。出书不再是作家的专利,网络成为培养作家最大的温床。在网络阅读成为主流之后,图书只能在制作的精良和内容的细分上下功夫,它不再是炫耀身份的必备品,而成了一种休闲的生活日用品——书店里推着购物车像在超市购物一样买书就证实了这一点。
目前,中国文学虽不至于像前不久某位文学评论家所说的“中国文学世界一流远超西方”,但文学的多元化,的确描绘出了一个自由、开放、广阔的文学图景,当文学剥离掉本不属于它的沉重之后,才会呈现出它灵动的本色。在文学创作上,与以往相比我们应当具备更多的自信,相信有伟大的作品,正在经济和文化都在发生巨大变革的时代中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