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我对蓍草并不陌生。在大剂量的汉文阅读里,蓍草频频现身,它一再从那些谶语般的诗歌景观里摇曳而起,将沉淀在诗歌余绪里的恍惚感,悄然带往在某个空白处。这种感受类似于国画里那些刻意的留白布局,而一只鸟,正从空白的天空悠然掠过。蓍草宛如一枚书签,让我们对古典的缅怀停驻于此,成为了情怀贴地低飞的驿站。
然而,我在生活里却与蓍草处于“失名”状态。童年时代成天在川南的田埂、山野疯跑,造型特异的锯齿草偶尔吸引住我的目光,但我迅速就迈步而过,任它从我的裤裆下逶迤而盘旋。后来在《本草纲目》里见识了它的尊容——这就是蓍草,就不由得产生歉疚。闻香识美人,但不闻香就斥之为无盐,生活里的俗人大多持这等眼界。
2006年10月中旬,我到河南周口市参加“全国晚报看周口”的活动,在淮阳万亩水面的龙湖一侧是太昊伏羲陵,终于见识了远离尘嚣的蓍草。《淮阳县志》记载:“太昊陵后有蓍草园,墙高九尺,方广八十步。”现在季节已经入秋,错过了8月的花期,约百十平方米的蓍草园内,一米多高的蓍草已显干枯,顶部还有少量舌状花,白或粉红,谷粒般大小的草果一触即散,宛如已然脱壳而遁的蜕。其百足蜈蚣般的草叶并不暗示它具有类似天赋,蓍草并不游走,连气味也是强烈的辛味,不显飘逸,蚊子等很不喜欢蓍草的味道,所以,在蓍草周围,总是一派静穆。草叶很像蕨类,粉色与白色的花成束地长在它有棱有角的茎上。它也被叫做“多叶锯草”,显然是羽状叶的外观而得名。
很显然,古人所云“百年一本生百茎”(《尚书大传》)未必确实。汉字老祖许慎的故乡漯河距此甚近,想来他也是蓍草的知己,但他在《说文解字》里说,蓍“生千岁三百茎”,就觉得老先生的崇古情结已经“浓得化不开”,蓍草已经不是长在土地里,而是一根仙草,只需吸纳文化的香火,就足以长生万世。
《易•系辞》上说:“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意思是:蓍占的所得在于效法天圆故能神妙,易卦的所得在于效法地方故能隐藏智慧。从资料上容易得知,据说蓍草只在文化重镇显形,比如曲阜孔庙、山西晋祠、太昊伏羲陵等等,其实,在现实里蓍草既不仄身而踞,也未做高蹈凌云状,它倒是平凡而繁多,而且别称广泛,一支蒿、蜈蚣草、蜈蚣蒿、蚰蜒草、飞天蜈蚣、锯草等等已经耳熟能详,董桥在《蓍草等等》里讲到西方人对蓍草的体认,指的是高山蓍草或西南蓍草,其实说的是一回事。但我以为,单一个“蓍”字,就已经足够了。
《平顶山晚报》的一朋友告诉我,他幼年在河边经常玩蓍草。他们叫“算命草”,男女小孩看日后是否可以成为夫妻,就折一根蓍草,掰开断口,各执一边,如果能够完整的撕开,说明就有戏了,青梅竹马的时光没有白过。反之就属阴阳不合。这种类似“过家家”的游戏,与君子们沐浴焚香而揲蓍,作用一样。用一根草来决定未来、摆渡人生,影响可谓深远。
《太平御览》第四百八十七卷的“人事部一百二十八”里,收录了历史上著名的“哭”典故,其中引《韩诗外传》:臣闻达之所服,贵有或遗;穷之所接,贱而必寻。是以江汉之君。悲其坠屦;少原之妇,哭其亡簪。言人居穷则志笃,处达则恩轻。是以楚君施辔,激三军之浇俗;少原流恸,诮轻薄之颓风。善曰:贾子曰:楚昭王与吴人战,军败走,昭王亡其踦屦,已行三十步,后还取之。左右曰:大王何惜于此?昭王曰:楚国虽贫,岂无此一踦屦哉?吾悲与之偕出而不与之偕反。于是楚俗无相弃者。韩诗外传曰:孔子出游少原之野,有妇人中泽而哭,甚哀。孔子怪之,使弟子问焉。妇人对曰:向者刈蓍薪而亡吾簪,是以哀。孔子曰:刈蓍薪而亡蓍簪,有何悲也?妇人曰:非伤亡簪,吾所以悲者,不忘故也。
“吾所以悲者”,并不是蓍草本身,而是“不忘故也”,想不到,蓍草在女界还担当了情感的寄托功能。可见,每当我们见到古事里的“蓍簪”,别以为就不堪回首,说不定在下面就埋伏着西施的容颜。
一般来说,大凡具有神秘意味的植物,其散发出来的影响力总是辐射万端的。在蓍草启动思念的时候,蛰伏其中的毒性正在悄然发作。多年前,父亲单位一个工人,酒瘾发作了,在床底下翻出一瓶药酒,一口气就喝了半瓶,一会儿就不行了,不到一个钟头即死。他喝下的竟然是一枝蒿药酒。死状是,头钻进了自己的裤裆。人们说,这是一枝蒿巨大的“扯力”把他“扯”死了。所谓相思有毒,也算一证。
自然了,蓍草的伟力还在于正道,那就是占卦。我估计,根据淮阳的田野现状,古人最早是用点燃蓍草,根据其在龟甲上的烧灼痕迹来洞悉天机的。三棱形的蓍草之茎,并不以脆弱的燃烧而实现这一目的,而是用“慢火”一般纸捻之功,来使命运显形。所以,凡与时间、命运有关的事物,大概总是慢的。
作为时间的度量计,在西洋,蓍草也和算命连在一起。苏格兰人用它做护身符或幸运符。人们认为它有驱逐邪灵的威力,教会也借重它来与恶魔对抗。希腊神话中提到,阿基利斯在特洛伊战事期间,以蓍草为士兵疗伤。所以,蓍草以“军队的药草”更为人所熟知。年轻的少女,会满怀希望地把草藏于枕下,梦想由它的魔力召来真爱。这与《韩诗外传》中提到的著名哭泣惊人地近似,再一次证明了魔草旁逸斜出投身于感情世界的威力。
记得看过一个野史笔记,说有几十根共生在一起、高近一丈的蓍草,蓍草共根已属异象。蓍草满百共根,下面必有神龟守护,上有青云覆盖。只有天下和平,明主得道,蓍茎才长一丈,丛生百茎共根。用此草卜卦合乎古法,必然准确。这就意味着,自然之草在文化的装点下,逐渐被文化妖冶化,步步生姿,成为了文化的植物。对时光、命运之问,人们已经到了“奉若蓍蔡”的程度,难怪明人张潮在《幽梦影》里说:“愿作木而为樗;愿在草而为蓍;愿在鸟而为鸥;愿在兽而为鹿;愿在虫而为蝶。”命贱如草之文人,纵然做不了凤凰,但也可以笔走偏锋,渴望在尘世草莽中成为草中嘉瑞。
白居易《放言五首》之三:“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须烧三日满,辨材更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便身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这已经触及了问题的实质,就是说,是好是坏让时间去得出结论,但是,谁来为时间作证呢?诗人用反问代替了自问,就显得中气不足了。宋代诗人王禹偁有诗《太昊遗墟》云:“兹焉拜古陵,聊以酬素志。愿求五十蓍,决彼天下事。”豪气固然干云,可是天下事又岂能是被蓍草所圈定的。我觉得,还是苏轼更得事物的中元,他在《次韵曹九章见赠》里说:“蘧瑗知非我所师,流年已似手中蓍”,在那三棱形的草茎上,时光如抽穗之苗,又让我们的欲望越发难以兑现。想到此,看看深秋的窗外,夜空的流水正源源不断淌过我的额头……
2006年10月21日在成都
蒋蓝,诗人,文化学者,思想随笔作家。1986年开始诗歌创作,2000年加盟后非非写作。已出版有《身体传奇》、《鞋的风化史》《玄学兽》、《哲学兽》等多部专著。“新散文”写作的代表作家之一,布老虎散文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成都一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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