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邵燕祥先生的雄文《我代表我自己》的人，完全可以不读我的小文章了，但我还是想写下一些个人化的感受，尤其是其中的几个细节。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听麦克风后面的声音“我代表……”已经让耳朵起茧，班长就代表全班同学，大队长就代表全校学生，我们已经在沉默中熟悉了被麦克风放大的群体，正在被一个单声道声音高高挂起。从1968年引进的阿尔巴尼亚电影《海岸风雷》里，我们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纹的一句正义之言：“我代表人民判处你的死刑！”听听就觉得是革命的金属之声。而《林海雪原》里杨子荣对栾平的审判词就更符合汉语语境了：“今天我代表祖国，代表人民，来判处你的死刑。”这“两个代表”来自不同语境，却殊途同归地进一步代表了人民的一体化倾向。

进入社会以后，“我代表……”的布道频率开始与世俱进，到了处处闻啼鸟的程度。听多了，就觉得很有“代表”性。可以发现，呼喊“我代表……”这个语序的声音，还是着眼了自己的背景的。他们是明白人。一个城市有几百万人口，这个声音朗声宣告“我代表多少多少万人民……”根据“代表”所隐蔽起来的量群，我总结了一个代表规律，即代表的数字一般是以十万单位为下限，上不封顶，因为还有人念念有辞“代表普天下亿万受苦受难的人民……”人们还是经常耳闻的。但这个下限显得十分有意思。尽管从没有文本规定“我代表”与数量上的搭配意义，但约定俗成的现状就开出了所代表的蚁阵不能太小。

前不久去一个风景区参观，当地官员立即举行招待会，所在地是乡镇编制，一个烟酒嗓子高声说：“我代表3万某某镇人民……欢迎各位的到来！”听起来就觉得很陌生。很显然，区区3万人不能叫“人民”，但为什么不直接说“代表3万人”呢？处于从麦克风放大出来的庄严氛围中，“人”与“人民”是两个性质不同的概念。人是形单支影的，是散乱的，是无政府状态的，而人民才是凝聚的，是拧成的一股绳。现在，虚拟的绳子搭在这个烟酒嗓子背后，将语调进一步提高：“某某镇3万人民渴望致富！”

这不能责怪烟酒嗓子。他是听得太多了，耳朵里的茧比我还厚，因此进入到成瘾症状。他老实。他不知道一个道理，越是庞大的数量所堆积起来的蚁阵，人民就越是虚拟的，只是构成了一个音响背景资料。为什么要铺红地毯？为什么背后总要摆放几盆纸花？这叫背景，所以，“人民”就成为一道靓丽而逶迤的屏风，并使麦克风的叫喊产生了回旋和共鸣作用。

毛泽东说曾经对赫鲁晓夫谈到中国急于拥有核武器的必要性，他又轻描淡写地说：“中国可以为核战争牺牲3亿人”，这话让大国沙文主义的赫鲁晓夫顿时气短，做了好久的噩梦。我注意到，毛说的是“人”，而不是“人民”。他把“3亿人”从“人民”阵线分离出来，目的是不希望牺牲“人民”。但是中国为什么就不可以为核大战牺牲6亿或者8亿人呢？到时候，即使没有人了，稀少的人民还是存在的，比如，还剩3万人民，这就使人民的火种可以继续燎原下去。通过一系列资料可以分析得出结论，毛其实是挥画好了这个宏大而细腻的死亡设计蓝图的，只不过先说个数字，表明“惟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气魄。在此，他根本无须说“我代表……”之类的废话，对一个致力于解放地球人民的巨人来说，完全无须在“代表”上浪费口水了。上帝代表谁？这显然是一个宇宙之外有什么的虚无问题。

小说家王跃文有一篇文章叫《被平均的大多数》，其中有很好的段落：“一九四九年以后，除去阶级敌人不算，中国人只有两类：人民和代表人民的人。如今，据说阶级敌人在总体上已被消灭了，中国人就只有纯粹的两类了：大多数人和代表大多数的人。所有概念都是代表人民的人或代表大多数的人发明的，人民或大多数人就只有无所适从的份儿。某人民去官府办事，遇着代表人民的人态度不好，便质问：你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代表人民的人便会义正辞严：难道你个人就是人民吗？这位人民只好认输：我不能代表人民！于是似乎成了这样的逻辑：代表人民的人只为代表人民的人服务。这种时候，人民是抽象的，代表人民的人是具体的。需要人民的时候，人民就具体了。当是时也，必有宏文召告天下，动员全体人民群众积极行动起来，云云。”

代表，就是代言人的意思，“表”实际上就是“言”，即表达。代谁言呢？谁能够代我个人的思想话语呢？尤其是“我代表人民”这类强力意志的语序，如果人民是至高无上的，代表无疑就是伟大、光荣、正确的，用特种材料制成，而且这是不证自明的，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你就是不拿来代表，强力者也要虚拟一个你来予以代表。

我赞同邵燕祥先生的观点，“我代表我自己”，体现了理性主义的常识。问题是在一个风行“我代表……”的语境里，要做到这一点几乎不可能。你不能代表你自己，你也不可能代表你自己！就好像那些上访者，代表自己去申诉，结果往往会株连自己的朋友、家人一样。恰当地说，“我代表”现在的自己，过一会儿，就谁代表不了了。

至于“人民代表”，恰恰是不能“代表”人民的，你是代表那个选区的几百千把号人，准确地讲是代表“人民代表大会”这个体制，无论从形而上意义还是具体责权上，谁都无权代表人民。僭越这个信条而反复代表人民的声音，看看历史上吧，就那么几个妄人！

可以随意举一个例子。在第53届世界小姐选美总决赛前夕，一个叫关琦的21岁的内地美女底气十足地说：胜利的“压力主要的来自祖国人民”，因为在这场大赛中“我代表中国”。听听她糖浆一般的声音吧，这个穿着三点式代表祖国的女人！在这样的狼奔豕突的代表声中，听着麦克风里高频率的代表，从军代表到组代表，一个三轮车夫说了，不要说你五个代表，就是你戴八个表在腰杆上也不行。这个话的意思我说明一下：即时间与表是两回事情，表可以呈现时间，但时间不是表。时间可以令万物朽灭，包括妄人和腰杆，何况区区表乎！

比较起来，倒是邓公比较清醒，他说：“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情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在这个高度之下，那些以代表人民为家常便饭的超级“牛皮”，何以唾面自干？你不如唱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尽管不好听，但混个耳熟，还蒙混得过去呀！但这个次序是不能颠倒的，这就是说，你不能说成了——我代表月亮的心。至于有人要强行代表月亮，那至少是“宇宙的中心”“行星的守护神”——“金太阳”的专利了。

是的，天空乃至河外星系已经被体制的修辞学予以全面占领了。我不得不回忆起《海岸风雷》里的遥远审判，它在远处发声，像警报一样，就让我感到，如今，连代表完整的自己都无法做到的境况，那就只有代表局部的自己了，比如，“我代表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