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一个叫胡河清的知识分子自杀以后,拷问和追查知识分子的心理历程就成了我隐秘的工作。我知道胡河清的自杀是长久的心灵苦难积累的结果,但其细节是什么呢?不知道。由于涉及个人隐私,他人也无权阅读胡河清的日记。这样他的临终决定就成为一个谜。为了让知识分子的心灵史变成公众的阅读史,我决定将我1991年有关心灵状态的部分打印出来(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已经去掉)。其中有些内容今天看来可能有些做作,但却是真实的——当时还年轻的我的确只能达到这个水平。
1991年2月23日
忽然间对生存失去了兴趣。这一生注定是枯燥的,而且要在不如意中度过,为许多细小的事烦心。
终于弄懂了我生存的原因是我已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生命是一段无法触及自己毁灭的诞生。
对死的渴望是生命安慰自己的一种方式。躺在床上设想死时的心境是极温柔的。死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人,因而是对他人的彻底考验。想象死后他人如何对待这个世界(尤其是只在他人心中栩栩如生的我)乃是在想象中彻底考验他人。
1991年2月25日
也许我这一生就要在磨难中度过。
哲学家:一种企图拯救世界的可怜动物。
实在难以忍受这失去信念后的孤独。
烧了自己和他人的一些照片,作为我们的共同葬礼:“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们一起毁灭吧!”
1991年2月26日傍晚
我几乎崩溃了。精心设计的美好未来消失。生存已无意义。晚饭只吃了一小点。毫无胃口。
更糟糕的是此刻连一个可与之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真想把自己冷冻起来,等待结局。
对处于苦难中者最值得自我安慰的是:这段日子总会过去,成为他要回忆的过程。
灯光渐暗淡。似乎为了与总体氛围一致。坐在暗淡灯光中的我心境更加暗淡。
1991年3月3日
当晚与隔壁同学一起喝酒。学会了划拳。苦中寻乐。白酒喝到肚子里很难受。但佯装的欢乐所造成的热闹氛围总比寂寞冷清的时光好些。
孤独是注定的:我是一个没有同类的动物。问题是如何对待孤独。
此生是无法热爱命运了。我憎恨我的命运,但又必须接受它。悲剧就在于此。
1991年3月13日
过着极端寂寞的日子。为了打发时间,不得不仔细阅读报纸、到其他房间与我并不喜欢的人闲谈、看并没什么意思的电视片。在电视房里,除了我之外,就是几个食堂的小工和班里的同学。知道自己与什么样的人为伍,我的悲剧感极为深重。
这就是生活!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请让我偷空活一会儿。
1991年3月23日
我的生命是绝对的空洞:一株高出其它树木的空心高树。
上午与硕士生和博士生一起讨论。对之兴趣索然。所能感受到的只是我的悲剧命运。
哲学匠们是一些枯燥无味的动物。
讨论结束后,教授L与我交谈了一段时间,嘱我不要说太多贬低他人的话,并肯定了我的才华。
1991年4月1日
我像局外人似的等待一件事情的结局。但这多少是自欺:一个局内人如何能置身于局外?
上海的夜是迷人的,各色小摊摆在马路旁,情侣们走向陶醉。依然开着的商店灯火通明,我走进去,装作看各种服装的款式,真正想看的却是镜中之我的面孔。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很狼狈。
往回走,一切都会成为往事。往事是不可改变的。
我恶作剧似地等待明天。
1991年4月5日
用眼镜分割世界:我对面坐着一个人,讲着某些枯燥的语词,我摘下眼镜,用手举着它,使它与我的面孔保持一段距离,然后透过镜片看他。随着我的手的移动,他的头变得非常小,并且与身体分开了。这个变小的头与我在眼镜下看到的庞大身躯极不相称。我不断移动眼镜,缩微着他的某个器官,分割着他。这是个有趣的恶作剧:一个道貌岸然的人被我象征性地毁灭了。
眼镜分割术。
1991年9月1日
我经常处于极端无聊的状态,或者说,我就是无聊本身。
现在就是这样。
被迫去找比自己低一层次的人。如此主动,仿佛我比他们低一个层次。
从一个房间进入另一个房间。房间里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只要他们有一张会说话的嘴就行了。
大多数处于无聊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无聊。他们总是很忙,但却没有目的。我之高明处在于承认自己的无聊,赤裸裸地面对它,否定自己。
1991年10月1日
决定去杭州。
这是一种逃避处境的行动。我在上海已经无事可做。每天除了无休止地上楼,下楼,看报纸,进那些我并不喜欢的房间与那些我不喜欢的面孔交谈外,只能默默领受生存的悲剧性。我长久地站在窗子前,似乎毫无目的,但却是一种与他人共在的方式。有很多美好的人,但不属于我。我只能有距离地与他们在一起。认识了几个朋友,处得并不好。与这些人在一起时我虽然可以暂时掩饰我的孤独,但无聊感是无法摆脱的。我必须俯身迁就这些低层次的人,似乎我比他们还低一个层次,因为叩响房门的总是我的手。我内心深处的贵族本性开始反抗。反抗是徒劳的,因为处境决定我只能活到这个水平。
于是逃避。逃避之时本就知道无逃避之所,因为在另一个地方我很可能同样孤独。但是存一丝幻想,似乎远方总有谁在等待着我。我通过偶然的注视与他相遇。而且,逃避本质上是逃避他人的目光,在老地方,我的孤独和苦难暴露无遗,像一个裸体走路的人。如果我在别处,在距离这里很远的街道上或房间里或湖边,那些熟识我的目光就无法触及我。我对他们隐身。也许他们会猜测我在另一个地方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样,我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小部分。在远离我的住所之处,我认为我可用来逃避的地域,仍然会有人注视着我,但那时我是偶然出现的身体,意义对他人来说尚待理解,而且,由于我和这些人是不相关的,我作为身体的意义不会被认真地破译。人们也许会想这个平常或古怪的家伙来自哪里,贫穷还是富有,得意还是郁郁不得志,但那不过是瞬间的念头。所以逃避总是能达到其表层目的。
节日里更需要逃避。我的不幸在他人面前暴露无遗,只有逃避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