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怀念死者是生者的共同习惯。

生者在怀念死者时，总是下意识地以为死者仍然在某处存在着。但在任何可能的世界上，都不存在一种叫做死者的事物。死者之为死者，就是因为他们已不在任何地方存在。

我们怀念死者实际上是怀念已经流逝了的日子，亦即死者生前与我们共在过的时光。对死者的怀念也就是对我们过去的怀念。死者和我们的过去都已不在任何地方存在。过去的我们也已死去。在对死者的怀念中深藏着生者的自恋情结。物伤其类：怀念死者就是站在我们死后的立场上怀念我们自己。

2

我们常说：死者活在我们心中。

的确，假如天国不存在的话，死者就只能在生者的心灵中谋求一席之地了。但是生者的心灵不是内在的屋宇，死者也不能像群小人那样安居在生者的心中，而只能作为生者大脑细胞的运动而存在。换言之，活在生者心中的不过是生者创造出来的意象，亦即内在的生者自己。

说死者活在我们心中不过是说我们仍然活着而已。即使死者的意象是手指未来的圣人形象，他也是一种完全寄生的存在。我服从死者的命令实际上是服从我自己的决定。

总而言之，不存在死者。

3

虽然死者不在任何地方存在，但生者却常常圣化死者。有些人生前劣迹斑斑，死后却被当作圣人，成为生者的太阳和力量的源泉。

这一切都源于死者的虚无本性：死者由于已不在任何地方存在，因而无法再威胁生者；生者赋予不存在的事物以完美的属性，并不会使自己显得渺小：即使死者生前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行，但因为他们的错误已与他们一起死去，生者就没有理由不再原谅他们，而他们已无法再犯新的错误这个特性就变成了可爱的优点。

死者不会再背叛我们，不会再伤害我们，不会再置我们于窘境中。死者具有虚无特有的柔顺品格。当我们在这个充满坚硬物件的世界上被撞得伤痕累累时，我们就会怀念死者，把死者当作我们心中的太阳，绿洲或安全岛。

相对于生者的多变来说，死者的永恒不变是个美好的品质。我们完全可以依赖死者，放心地把自己的心愿寄托在死者上。寄托心愿的渴望使我们悄悄地改变着死者，使死者不断现在化。死者用他们的全部过去接受我们的耕耘，以便在其上生长出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