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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一宁网 时间:2007-11-04 21:33
一个生态主义者的词典
王晓华
人类对于烟的警惕是从苗条得有些可爱的香烟开始的。

1、 人烟

人类对于烟的警惕是从苗条得有些可爱的香烟开始的。据说这些能给人带来快感的宠物也使很多人的生命化为缕缕青烟。如果受害者仅仅是那些从吸烟过程中获得不少快感的烟民倒也罢了,可恶的是它还会殃及无辜的人们。就因为只有一个地球,很多从不吸烟的人被迫加入到追逐死亡的游戏中。对烟的声讨于是响遍全球。然而,反对者发现自己和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更浓的烟雾之中——不但全世界的烟民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英雄气概继续吸烟,而且地球上日益充满吞云吐雾的家伙:汽车、摩托车、工厂等文明的产物也似乎分享着人的劣根性,不但都是天生的烟民,而且比会思想的烟民具有更强的造烟能力。我们只要想一想地球村里数以亿计的汽车与它们尾部粗大的烟具,还有那些像巨型雪茄一样刺向天空的烟囱,就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即使我们身边没有会思想的烟民,我们也无法逃避无所不在的烟雾。被动吸烟已经成为我们的命运。而且受害者不仅是人这种自作自受的动物,无辜的自然界也成为被动吸烟者:植物、动物、河流、大地和天空——地球村里的一切都在劫难逃。

文明与烟有着特殊的因缘,因为文明是从火的使用开始的,而火当然是要冒烟的。第一个钻木取火的人望着袅袅上升的烟雾肯定会感到万分自豪,并且会在吃到香喷喷的烤肉后发现烟与快乐的微妙联系。如果我们仔细考察文明的发展史,就会发现文明的每一次进步都意味着人类造烟能力的突飞猛进:象征农业文明的炊烟始终有点弱不禁风的味道,代表工业文明的工厂和火车之类的东西则是喷着势不可挡的浓烟冲进历史舞台的,而标志着当代文明的小汽车和摩托车等物更意味着烟雾已经占领了全世界。所以,迄今为止的人类文明史就是一部制造烟雾的历史。我们可以恰如其分地将人定义为会制造烟雾的动物。中国古人所创造出的“人烟”这个词实在是微妙之至——它将人与烟的关系说得再透彻不过了。被动吸烟中的烟归根结底是人烟中的烟。从这个意义上讲,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主动造烟者,无权以无辜者的身份讲话。

人类对于烟的热爱说到底是对于快乐的热爱,因为烟意味着燃烧,而燃烧着的东西不仅能给文我们带来口唇之乐,还能让我们享用风驰电掣的快感与堆满超级市场的可享用之物,甚至能满足我们玩弄毁灭和练习死亡的辉煌愿望。沉浸在快乐中的我们习惯于闭上双眼,以免快乐之外的东西破坏了我们当时的美好状态——人类在制造烟雾时几乎总是对正在降临的灾难视而不见。当然,我们偶尔也会意识到危险,但是我们在将当下的快乐和似乎总是延期的毁灭进行了一番比较之后,便精明地选择了前者。对于快乐的追逐已使烟雾重重包围了脆弱的地球,在烟雾所造成的一系列灾难面前,人的形象已经变得与在大海的中心烧船煮酒的疯子一样可笑。某些觉醒了的人类个体开始向烟雾宣战,但是他们在这样做时意识到了点燃人烟的归根结底是人的欲望吗?

2、文明

文明这个词是最能体现人的自尊心的:人类有文明,动物和植物则没有;宇宙在人类诞生之前处于漫漫长夜中,文明乃是照亮世界的灵性之光;有文明的人类是万物的灵长和世界的中心,具有其他事物所无法企及的价值和尊严。人类通过赞美文明来赞美自己。这种赞美暗含着一个假设:在文明和蒙昧之间存在着非此即彼的清晰边界。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它对于宇宙和人类都是个幸事:人类只需要不断地扩大自己的边界,就可以让光明不断战胜黑暗,最终使宇宙变成光明的国度。但问题恰恰出在这个假设上:虽然我们可以说出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却难以在文明和蒙昧之间划出一个非此即彼的界限,因为所谓的文明并不意味着纯粹的光明,而是光明和暗影的混合体。

我们在文明的源头处就可以发现许多并非完全光明的东西:文明在照亮世界的同时也使有了分别心的人类致力于占有世界的事业,于是部落之间的战争也随着文明的诞生而诞生了,并且这种战争由于智慧的加入而比自然竞争更残酷和具有毁灭性。最初的人类就是擅长制造痛苦和死亡的艺术家,掌握了包括剥头皮和斩首等折磨和消灭同类的艺术。奴隶制的诞生使这种艺术发生了质的飞跃。日益丰富的武器和刑谱便是明证。武器和刑谱无疑是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它们作为智慧的结晶却有着愚蠢的目的,使用它们的人也必然有蒙昧的色彩。也许有人会说这些都发生在人类历史的黑暗时期,属于人类的史前史的范畴,然而彻底文明的人类历史从何时开始呢?我看过各种版本的人类史,却没有发现完全光明的世纪。二十世纪被认为是迄今为止最文明的世纪,但是在这最文明的世纪却发生了两次骇人听闻的世界大战,不仅有上亿的人被自己的同类毁灭了,而且还有毒气室和原子弹等毁灭性的技术手段被发明出来。核战争的威胁就诞生在这个世纪——在人们称之为最文明的阶段,最蒙昧的蒙昧和最危险的危险应运而生了。工业文明是二十世纪最令人自豪的文明形式,但它在创造出了巨大的生产力、便捷的交往手段、舒适的生活条件的同时也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生态灾难、社会灾难、心理灾难——如两次世界大战就是工业文明的重要成果。在工业文明诞生的短暂历史时期内,人类消灭了地球上大部分物种,把自然界中的非人生物驱赶得无家可归,也自食其果地丧失了明净的天空、清洁的海洋与河流、和谐的大地。可以说,人类目前的富裕生活乃是以自毁家园为代价的。这种自毁家园的行为不能不说是极端蒙昧的。在这种蒙昧逻辑的驱使下,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的人类更加疯狂地对自然界实行三光政策、对其它物种实行种族清洗政策、对自己实行穷奢极欲的消费主义政策。如果这种疯狂不被制止,那么,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没有机会辩论文明与蒙昧的关系了。

虽然我作为生态主义词典的编篡者无权完全否定文明,但我有权要求对文明进行彻底的反思。也许只有对文明的反思才是文明之为文明的最根本标志——它将使文明变成照亮自身的光,让深藏在文明中的蒙昧不断被发现和清除,推动文明接近纯然光明的境界。

3、 大种族主义

如果我们发起一次有关种族主义的问卷调查,那么,绝大多数人除了本能地想起白人对黑人的迫害和纳粹对犹太人的暴行外,很难在更广阔的领域思考问题。其实他们所说的种族主义只是种族主义的一种——存在于人类内部的种族主义。还有一种以整个生态系统为背景的大种族主义,表现为人类对其它生命种类的歧视和压迫。由于这种大种族主义已经深入人心,很少有人对它的合理性进行反思,所以,我们更有必要对它进行词源学分析。

人类对于其它物种的种族主义并不是随着人类的诞生而诞生的。我们最早的祖先对世界持一种敬畏的态度。他们把万物都当作有灵的存在,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有灵的万物中的一种,不具有特别优越的地位。那时的人类还仅仅是需求有限的狩猎者和果实采集者,而且在采摘果实和狩猎之后要举行谢罪和感恩仪式。这种被称作蒙昧状态的时期经历了极其漫长的过程,直到农业和畜牧业的诞生使之迅速消亡。尽管人类学家把农业和畜牧业的产生称作文明纪元的开始,但是一种毁灭性的逻辑也由此诞生了:动物由有灵性的存在降为人的奴隶和会走动的食品库,植物由大地之子降为必须服从人类命令的庄稼和原料。人类对于其它物种的种族主义从此诞生了。然而登上征服者宝座的人类并没有一劳永逸地过上幸福的生活,因为相同的逻辑在等待着人类自身:会思想的人受畜牧业和农业启发,开始把其他人把他们当作奴隶,把别的种族当作征服的对象。所以,对于其他物种的种族主义使人建立起对于人的种族主义。从时间和逻辑的双重标准来看,人类内部的种族主义晚于人类对其它物种的大种族主义——它不过是后者的特例。所以,现在的词典仅仅把种族主义定义为人对人的压迫是狭隘而短视的。

人类内部的种族主义在地球村时代受到了挑战:当地球缩小为一个村庄后,人们在村庄里看到的都是本质相同的人,并没有发现哪个种族具有天生的优越性。同样,占领了整个地球的人类虽然可以肯定自己在有思想这一点上高于其它物种,但是也发现其它物种也是大地之子,同人类一样有活下去的权力。人们在反思人类内部的种族主义时,对大种族主义的超越也已经开始。事实上,人类对于其它物种的种族主义是最早的种族主义,也是最后的种族主义。人类内部的种族主义是否能被彻底超越取决于大种族主义是否能够被彻底超越。企图在保存大种族主义的前提下超越小种族主义是徒劳的,因为小种族主义只不过是大种族主义的一个特例。人类只有在超越了大种族主义之后才能把地球村变为没有分裂和敌意的家园,使自己因进入更高的文明阶段而更加昌盛。

4、疾 病

我们常说去医院看病,仿佛病早已经在医院里等着我们,要求我们去会见似的。但是病并不住在医院里,而是住在我们的身体中,在我们的内部折磨我们,我们的身体是病的家园,它们只有在这个家园中才能生存。然而病是一些愚蠢而恶毒的居民,一点也不爱惜这个家园,甚至要置之于死地。它们不知道一旦它们的家园毁灭了,自己也要同归于尽。任何事物都只能在自己的家园中生存,与自己的家园为敌就是与自己为敌。从这个角度看,病是一种荒谬的存在。病的本质就是与自己的家园为敌,否则,它就不是病了,所以,任何病都不能改邪归正。对于这样一种不可救药的荒谬存在,我们只能采取暴力的态度,消灭它们。病虽然各有自己的邪恶特征,能使人的腿变瘸、眼睛红肿、肠胃失调、心率不齐,能使人痛苦地扭歪了嘴,能使人无可奈何地告别人世,但是它们只能住在各类身体中(就像人类只能住在地球上一样),因而也有身不由己的一面。人是动物,能够走动,而人走到哪里,病就必然被带到哪里。病在这点上是无可选择的。我们在得了病以后会把病带到医院,让医生消灭它们。医生是专门消灭病的战士,白大褂是他们的军装,刀子、药水和药片、显微镜、针、激光治疗仪则是他们的武器。他们会为我们看病,侦察出病之所在,然后毫不留情地杀死它们。病的本质注定了他们的结局是毁灭,它们即使不被医生或我们身体内部的抵抗力量所消灭,也会在毁灭自己的家园时自取灭亡。

写到这里,我发现病在很多方面像人类自己——人类就是不爱护家园的典型,他们虽然只有地球这唯一的家园,却把这个家园破坏得不成样子:灭绝的物种、消失的森林、被污染的空气和水、沙漠化的土地、残缺的臭氧层都在揭露人的愚昧和虚妄。世界生病了,而病原就是人类。人类在一定意义上就是地球的疾病。他像疾病一样由愧于自己的家园。不过,人类并不像疾病一样不可救药,因为与家园为敌并不是人类的本质,而是人类的错误。所以,人类并不是病的同义语,完全可以使自己由大地的疾病变成大地的守护者。那时侯,任何词典学家都不会把人与病相提并论了。

5、 自我反对的动物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自我反对的动物,他常常在歌中感叹自己被高楼大厦所囚禁,但在设计美好的未来时,却总希望世界第一高楼能在自己的城市出现;他在将自然界驱逐得无家可归时如饥似渴地要亲近自然,而他的领地扩展到哪里,自然就在哪里消失,哪里就只剩下满目苍凉的采石场、喷着废气的汽车、钢筋水泥之类的东西;他总想在对自然资源的最大占有中获得幸福,又不得不置身于一个日益被毁坏的世界,生活在自己所造就的尴尬和灾难中。

这种自我反对的动物就是人。汉语中的人字虽然只有两个简单的线条,但这两个线条却指向相反的方向,似乎早已象形的方式暗示着人自我矛盾的品格。人总是神差鬼使地用自己的左手反对自己的右手,使自己成为自己的敌人。自我反对仿佛已经成为人的本质特征。人就像逻辑学中的悖论一样,总是处于自我反驳的两难境地。然而,人是万物之灵,怎么会愚蠢到与自己作对的地步呢?为什么不得不进入自我反对的怪圈?是冥冥之中有一个上帝在考验人类或者有几个魔鬼在愚弄人类吗?在我们搜索了许多星系也没有找到上帝和魔鬼的今天,再把责任推给上帝和魔鬼,是难以自圆其说的。事实上,人之所以处于自我反对的尴尬境地,是因为他的生存方式的荒谬性:目前的人以宇宙的征服者自居,以一种充满敌意的态度对待人之外的世界,而人在改造世界之时也把自己投射到对象中去,使对象成为另一个他,所以,人与对象为敌就是与自己为敌;他对于对象的敌视态度通过对象返回到他自身,便成了他的自我反对;只要人不改变他对世界的敌视态度,自我反对就会作为人的命运继续存在下去,人的悖论就会在人的内部纠缠着人。

随着人对整个世界的占领,世界也成为一个自我反对的世界。肉眼看不见的深渊正在扩大和加深。人的自我反对变成了能够毁灭世界的可怕力量。这是危险中的危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的人类越来越热衷于谈论世界末日之类的话题。但如果人类真的毁灭了的话,那么,最大的可能性不是毁于星球碰撞或新的冰川纪的到来,而是毁于自我反对所造成的灾难——人之外的灾难总是设法逃避的,惟有源于人自身的灾难让人无法可逃。真正的拯救之路在于人的生存方式的根本转变。说到这里,我觉得自己作为词典的作者应该沉默了,以便让其他会思想的动物在宁静中重新思考人的形象和定义。

(原载《上海文学》2000年第12期)

< Copyright © 一宁网 转载时请务必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 (http://www.eyii.com/news/spdraft/2007114/7241.html ) / 王晓华 博士,深圳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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