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一词出现甚早,但这个词能够对历史产生影响却是因为19世纪末法国的“德雷福斯事件”。是法国的左拉们最早揭开了这个词的历史序幕,而后主要是由法国的文人书写了这个词的历史。一百多年来,法国文人的历史变成了我手中三卷本的《法国知识分子的世纪》,它以“巴雷斯时代”“纪德时代”“萨特时代”为贯穿,描述了一百多年来法国文人在“知识分子”的名义下左右摇摆的扭曲身躯。
“巴雷斯时代”的法国知识分子是左右并驾,围绕“德雷福斯事件”,左拉是左,巴雷斯是右。但左拉在事件后不久去世(相传被反德雷福斯分子谋杀),而巴雷斯的影响一直持续到20世纪20年代。作为作家的巴雷斯,我赞成他的那句话“只要存在理性,就不可能统一思想”。但,巴雷斯的另一面是一个顽固的民族主义者。他其实是相信德雷福斯的无辜,但他仍然反对此案重申,缘由在于“民族利益”高于一切。在巴雷斯看来,“军事法庭是国家防卫和军队纪律的象征,是集体安全的工具,需要全体公民团结一致的支持。”在抽象的意义上,这话没错。但,现在毕竟面临的是国家军事法庭造成的冤案,国家没有任何理由以个体的牺牲来免于自己的纠错。如果它对公民的态度是这样,那么,公民又凭什么团结一致的支持它?可能有必要厘清民族国家和民族主义的区别,民族主义把民族国家“主义化”的同时也绝对化了,它恰恰遮蔽了西欧民族国家形成中的权利本位的背景。因此,民族国家是必要的,民族主义却不可取。某种意义上,民族主义很可能是民族国家的一附毒药,按照它的惯性走下去,比如德国,结果居然是纳粹化。
走出“巴雷斯时代”的法国,尤其是经历两次世界大战的法国,文人知识分子开始从右翼的民族主义向左扭曲,而且S形的偏幅还很大。苏俄式的极权主义乘一次大战而起,二次大战后更是成为一种霸权。一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文人出于对资本主义本能的憎恶,他们根据自己朴素的感情选择了那种新兴的极权主义。这样的名单可以开列很长。比如以《蒂博一家》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马丁·杜·伽尔以朴素的笔墨写道:“我反对一切专制,反对一切国家干涉主义。不过,如果确要让我的个人主义本能服从一种主义的话,……我还是情愿要无产阶级专政”。这位作家声称自己富于感情,以至人经常“就像电唱机上的唱片一样在发抖”。他在称颂纪德时,为纪德的“天真”所感动:“最崇高的,是一个人在58岁的时候,还能像15岁到25岁的善良人那样义愤填膺。”是的,那位写过《苏联归来》的纪德,在进入公共领域时,也是激情以为主导,他这样描述自己:“我在会上一无所能:我失去了平静;我的心激烈的跳动,我只能发出喊叫和哽咽,而不是发言,或者说几句理智的话”。拉丁人果然感情充沛,但,我的担心是,如果一个国家的知识分子以作家和艺术家为主导,如果他们不是在从事个人创作,而是在说服公众,或,进行公共选择;那么,激情,那种仅止于15岁至25岁的天真的激情,会把他们带到哪里?而他们以他们的声望,又会把15至25岁的年轻人带到哪里?20世纪的法国知识分子,几乎就是一个长期徘徊在15岁至25岁心智水平的文人群体。
在我的阅读中,文人型知识分子还有另外一个顽固的特点,他们像分泌荷尔蒙一样分泌自己的正义感,这种正义感也正如同荷尔蒙具有强烈的生理性而缺乏理性,它更多是文人激情和本能冲动的混合物。但,文人的优越感使他相信:我的感知就是正义,而且唯一。比如韩战发生,他们坚定不移地认为是南韩侵略北朝,因此采取了坚定的反美立场。盲见、激情、排他,独断、正义感,再加上他们信奉的理念,让他们多次走入历史的误区。特别是,文人的正义表现也是激情形态的,在这种正义激情裹挟下,身形短小的萨特可以情不自禁在协和广场振臂“恐怖主义者万岁”。正义变成了“正义秀”。而常被我们恭维的后现代巨擘之一的福柯,称赞1792年发生在巴黎监狱的九月屠杀,那几百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残忍地屠杀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受害,其中受害的德·朗巴勒公主,身体被卸成八块,而头颅却扎在一根长矛上,所谓身首异处。这是法国大革命极为可怖的一页,但,福柯认为这是“民众的裁判权”,他们是在“伸张正义”。看来正义在法兰西知识分子那里经常是和嗜血联系在一起的。
《法国知识分子的世纪》展现的是法国知识分子的百年史,穿越这道由三卷本构成的混乱的历史长廊,目睹了法国知识分子自右而左的一路偏斜,我感到阅读中的疲惫和窒息,只想快点走出去,走出这三个里程碑式的知识分子时代。面对这些法国文人构成的知识分子形象,我感到我们需要重新打量知识分子。比喻地说,知识分子应该是它所处的那个时代的理性器官,如果社会是一个有机体的话。在公共领域中,知识分子可以有理念,但理性比理念更重要。知识分子可以有激情,但需要的是“激情的理性”而不是“理性的激情”。知识分子当然有正义诉求,只是这正义应该升华为正义理性而不仅是正义感。同样,知识分子离不开批判,那么这种批判岂能见止于道义的层次,它更当是理性的批判,而批判本身就意味着理性分析。
以这样一种“清明的理性”来扫描法国知识分子群,我当然注意到了雷蒙·阿隆,他不是文人而是学人,是书中很难得的亮点。在认同右的民族主义(巴雷斯)和认同左的极权主义(萨特)之间,雷蒙·阿隆是坚持自由主义的“中道”。但,那个时代只能以萨特来命名,而不会是雷蒙·阿隆,他注定是边缘化的,他的理性的声音在那个时代是那么微弱。这位《知识分子的鸦片》的作者,只有在我们过足了右的尤其是左的鸦片瘾之后,才能为我们注意和珍惜。
读完全书,我不由得发现,20世纪的法国知识分子不就是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镜子吗?在这面镜子中,我们照出了我们自己,甚至是今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