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是乘夜而来,将窗外的植被与我的思绪尽力浸透,我在潮润以及冷意中展读陈思逊先生的《思逊随笔》。读着读着就停顿下来,看看窗外的黑世界。雨水就像一个具有预谋的动词,将夜熔开,它悬滞在树梢的姿态,正以一个悬腕的背影,使一切追问慢下来。披光的事物正在返回事物的原态,就像一只竹笋,从刺破了的石板中抽回身体,石板被洞穿的伤燃着些微的光,那是竹笋挂在刃口的肉和泪。
我与思逊先生交往不多,我主要是在网络上与他晤面、握手、交流。网络上翔动的思逊先生是强力而锋锐的;站在纸面的思逊先生是儒雅而舒展的,类似于一个背对黑板置身祭坛的圣者。黑板不仅仅是用以书写,它就像一个厚黑的水面,还可以彰显"无物之阵"的危险与危机。这就是说,我不但看见了纸上的陈先生,还看到了纸背后的那个翔动的东田先生,一支一致的笔触,以密细的针脚,将他与他投射在网络上的身影装订起来,摊开是一把柳叶刀,合起来是一本书。挺括,梗直,无意曲折。
思逊先生主要在史事上持续用力。稽勾历史的目的并非是源自知识的趣味,而是企图在历史的水面照映现实,并发微出现实与历史的似或不似。他不是一个历史决定论者,即那种将历史当作唯一正确的圭臬来企图矫正现实并发泄诸多不满的腐儒。而另一个方面,他反对那种被当下时间强行赋予的历史观,即那种为配合政治命题而匆忙打造起来的历史观,不是出现了鞭尸武训、为曹操翻案、批判孔子、还潘金莲以人道主义等等闹剧吗?思逊先生是积极的,他具有一种向上的开阔的历史观,还历史以真相,始终以理性主义的冷静基线观照历史与现实,他的终极地通往独立的思想与自由的品格。因此,轻率地将陈先生的文字定性为"文史知识"是不公正的,以文史随笔的语体,演绎的却是思想的经脉,这正是陈先生随笔的价值向度。
演绎思想的文体可以有很多种,我们可以接受峻急的檄文,接受冷酷的拷问,接受决绝的批判,思逊先生以丰沛而柔和的语体,将自己的心路拓展开来。因此,他随笔的特点也是十清晰的,一是源于他思维的严密。这是理性主义者所必然遵从的条例,他善于从背反中发现现实的结症,这促使他容易找到现实问题的死穴;二是源自他思想追寻历史之后培养起来的纵深感。这是为很多阅读历史的人忽视的,将一个命题纳入到一个相对平衡的语境中进行比对,探讨其变异的过程,比较在不同历史形态下的诸种表现方式,这就避免了急躁的、盲目的偏颇之论;三是他的随笔具有一种舒展的慢性。以偏重于慢性的展开,就像水滴对石头的诘问,并辅之以平缓的叙述,这并非是遮蔽缺乏结论的技术措施,而是展示思想言路的真功夫。加拿大的南茜博士曾与我讨论过这个语言现象,她认为在涉及到对思想、命题的厘定、阐释的关键段落,最好放弃修辞,否则会使命题产生挪移。不知思逊先生是否同意这个观点,但我以为他平缓的叙述恰好符合了他希望揭示的主题;第四,他的随笔犹如在努力开掘一条深切的河床,是源自于人文精神赋予他的使命感与责任感。这一点本不应该归于文体范畴,我只能在此略为提及。长期以来,人文精神的缺失就像腐败一样令人触目惊心,它既不能靠呼口号写决心书而获得,更无法靠一味读书或浸淫于学术获得自明,它肯定是思想与现实相交融以后的产物,它像空气和血一样不可缺失。因此,这条河床负载的就不再是历史随笔的闲情逸志了,更有他对局势的关切,对民间疾苦的倾情,以及一个作家的尊严和站立的血性。
当然,这部随笔也包涵了作家对家乡地缘文化的情致,作为千年盐都,它的文化积淀博大而精深,可惜的是,除思逊先生外,本地尚无作者在耙梳家乡文化方面做出具有规模性的努力。先生以几十篇文章的规模,为我们开启了斑斓的盐都文化卷页,这既是他对历史的默默报答,也体现了他对历史存真、对未来负责的一种诚挚之心。我相信思逊先生的努力会有力地带动本地对地缘文化的研究。
近几年,散文、随笔向思想的靠近正逐渐成为一种大势,也成为检验一个作家文字力度的试金石,我也希望思逊先生在保持自己文体特色的同时,将笔触更为锋锐地伸向大思想,大文化,也许,我们逐步在向独立思想靠近的路途上,都会触摸到那沉淀在我们体内的铁。在思的面前,我们必须谦逊而虔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