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记者时,我采访过郑也夫一次,印象是,这人太杠头。你说什么,他总要跟你呛着来。记得就是孤岛访谈吧,事先和他交流过节目设置,他没说什么,可实录时,上来他先就质疑的,正是节目设置,振振有辞话语滔滔。
开始我有点颓,后一想,这“质疑”其实就是捧哏,就是“砸挂”啊。没关系,来吧,你砸你的,我照单全收,一字不落统统录进节目里,播出后果然张力十足,效果奇佳……你想啊,节目嘉宾上来先就跟你叫板,砸挂,质疑复质疑,节目怎么会不好听?
“大多数人到了中年后思想趋于稳定,只有一小撮人终生保持不确定状态,处于悬置状态,这一小撮人是‘怪物’,叫做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最理想的生活环境是大学,因为他们可以被青年人包围着,这些年轻人正处于‘半疯’状态,而知识分子终生都半疯的。”
上面这段话是郑也夫在《知识分子之自觉》一文中说的。他当然是在说知识分子,可同时也是在说他自己吧。我用“杠头”形容他,他用“半疯”形容知识分子,杠头,半疯,乃至老愤青,意思都很接近。
“长期以来,我已把自己边缘化了,没有任何权力,也没有权力欲,还没钱,15年不申请经费,一分钱的社科基金都没有。无欲则刚……我十几年、二十年前就这样,我就是写东西,出卖自己的声音、思想”……
接受《南方人物周刊》记者采访,郑也夫这样说。我个人感觉是,像郑也夫这样的公共知识分子如今已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越来越孤单,越来越孤单:“本书只是一个超龄愤青,一个不自量力的犬儒抗拒强人的微弱声音。”
郑也夫跟薛涌是哥们儿。“乍一看,他的身体条件不算好,再一看,还是不能说好。乍一看,他的智力条件也说不上顶尖,再一看,他的文章已令人刮目……从这两年薛涌的杂文‘井喷’看,他是后来居上的大器晚成者。我觉得,只要他的脑袋别像膝盖一样积水,胜算很大。”
上面这段文字是郑也夫为薛涌《直话直说的政治》一书写的评论,也收在本书里。认真、通透之外,还发现,一个公共知识分子也是如此有趣。至于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血性气象,则在下面两段文字中显现出来:
“有人看我绝对傻B,有人不觉得我傻B。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比如有人可能打不过人家,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就是这种人,有人就认为我是傻B,还有人认为我不是。都像他们那么聪明,就完了。”
“我能影响中国吗?我活这么大岁数我知道完全影响不了。不过我的声音可以打破一言堂,我的声音使这个社会生态、文化、思想多元化一点,仅此而已。他们通吃了很多,但是声音不能让他们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