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没有吃茶的习惯，我更是不通茶道，一日，竟被邀去品茶，心中不禁纳罕。

生活在远离自然的二十一世纪，想必吃茶所用之水断不会是旧年蠲的雨水，更不能是所收梅花之雪；吃茶所用之具无处寻瓷盖碗，更何来绿玉斗。不知友人能营造出什么新鲜意境。

果然，待到坐定看时，一根卷起的深色干草投入透明的玻璃杯，一壶滚烫的沸水垂直冲下。我不禁哑然失笑：“这是什么茶？”

友人笑而不言，只示意我细心品用。

端起杯子，待要饮时，诧异于手中发生着变化。一层绿意正悄然漾开，先时那透明的玻璃杯内，不知何时生出水草，带给我一个淡绿色的早春。

啜饮一小口，脸色突变，五官几乎皱在一起：“苦啊！”

友人带着意料中的笑，终于说出了它的名字：

“苦丁茶。”

扭曲蜷缩的干草缓缓舒展成一叶扁舟，随着我手的晃动在水中飘摇——“不知绿叶谁裁出？”

茶水逐渐变成盛夏般的浓绿，浓到墨绿色逐渐淹没了整片柔软的叶子，此时，正是此茶最苦最酽的顶点。

我闭上眼睛大大饮了一口，只觉三万六千个毛孔全都渗出了苦味，像是激发了本来就深藏于五脏六腑中的永恒苦涩，不堪言说。

待到慢慢咽下，舌根微涩，用心体会似又消失，宛如一段若即若离的忧伤曲调，从宁静的远方隐隐传来，却被不名方向的风，撕成片缕，正叹息无处追寻，倏忽间，又飘渺而至，滤走先前的忧伤，使你两腮溢满香甜。

友人说，苦丁茶不同于别的茶，一叶可以反复冲泡两天呢！直到颜色重新恢复初始的淡然，味道仿佛化为质本的乌有……

被绿色的苦味感染着，我几乎每日都从清绝不俗的苦丁茶中获益，三焦内盛、经常上火的老毛病也竟自慢慢调理好了。

很多长者鼓励青年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年轻人多吃点苦才会收获幸福的晚年。”我想，不如学友人，请他们来品这素朴的苦丁茶。只是，当品到第一口的苦烈时，千万不要失意忘形，弃之墙隅。

不但年轻气盛，需要至苦来中和一下。蓬勃的青春，张扬的生命，本来就有着苦绿的境界。绿意葱茏，苦境弥深，等到一切心都淡下来，这杯茶也远离苦乐俗事之况味了。

2000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