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痛苦是可以用箩筐来盛的，牵着孩子稚嫩小手的大人便是他的上帝。
我在超市里看到一个大约有三四岁大的小女孩大声哭着――我要找爸爸，找爸爸……
她的奶奶，或是姥姥，一只手紧紧控制着她不断扭动着的身子，使她不至于走失；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包牛奶，眼光挑剔地仔细研究着生产日期，面无表情地说：“去吧，自己去找你爸爸吧。”
小女孩的发辫已在忽高忽低的哭泣声中完全松散了，我听出她那个年龄所有的伤心和绝望。
奶奶知道小女孩不可能自己去实现她小小的愿望，而她自己也由于当下的购物任务不会去满足小女孩的愿望。
多么冷漠的上帝啊！我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说。
当人为了卑微的愿望而痛苦彷徨时，旁边是否就站着这样一位麻木的上帝呢？他在忙碌着，也许只要稍微动一下金手指，就会解除一些人间的苦厄，但他顾自忙着，无动于衷，让你自己去体验这份绝望，寻觅希望，就在这曲折反复中，等待你的长大和成熟。
人类的痛苦可以是海洋那么幽深和阔大，它的起点是希望，终点也是希望。愿望有大小，但它的实现与否给人所带来的感受却并无二致。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对我来说，心灵最脆弱的时候是早晨从睡梦中醒来的那一刻，假如发现身边没有母亲，我会一跃而起，不管是多么寒冷的冬日，都要笨拙地穿好棉衣，蹒跚地跑进雾气重重的冬晨。母亲有晨跑的习惯，但幼小的我无从知道她去的方向，于是，所有的希望都系在小城唯一的过河大桥，因为过了大桥，一拐弯，就是唯一的运动场。我跑啊，跑啊，在心中反复酝酿着和母亲忽然相逢时如泉涌般的委屈和惊喜，那种绝望和希望反复交替在心灵上划过的痛感，至今记忆犹新。
父亲脾气大，我很惧怕他，不敢在他面前哭，更不敢说要母亲，只盼望能自己找到她，然后不被父亲察觉地悄悄溜回家里。然而，每次并不是我找到了母亲，而是怒气冲天的父亲从后面追来，将我强行抱上自行车后座。在他的大声呵斥中，我所有的希望全都变成了难堪的眼泪，哗哗流淌。尽管母亲终于出现了，她一边阻止发火的父亲，一边温柔地抚慰着不停抽泣的我。但我反而更加伤心。这和我想象的结局是多么不一样啊！我总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找不到母亲，其实，只不过是母亲回到家里不见我，又与父亲一起出来寻我罢了。我哭啊，哭啊，哭那个愿望没有按照自己的想象逻辑全部实现，哭父亲的突然出现毁灭了我对奇迹的全部企盼。实际上，我并不想这么复杂的，只想小心翼翼地接近爱的柔光，怀着侥幸心理远离黑暗和恐怖，这些为什么不能实现呢？多年以后，我才发现，这单纯的向往竟是复杂人世的所有向往。
在冬日里寻找母亲的小小执著，使我抛弃了生活中很多的一厢情愿，并且学会了感恩。母亲不是依旧站在阳光里，冲我微笑吗？这时，我仿佛听到了上帝安祥的声音：去经历罢，去经历罢。
2002年夏
散文 
专栏
首页 > 文苑 > 散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