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森林中，除了富人别墅区和需拆迁的平房外，大多数的百姓寓所，位在高楼。假如你也是高楼中的一员，并选择住在其中的底层，那么，恭喜，你是幸运的。

经过一天劳累的奔波，腰酸背痛，腿似乎长到了别人身上，这时候，最需要的恐怕是伸脚就能迈进的家门吧。底楼就是如此地善解人意，适时体贴地拥你入怀。

蚊虫，潮湿和昏暗是少不了要抱怨的。甚至，多雨的夏季，某个不爽的清晨，当你睡眼惺松地打开厕所门，毛骨悚然地发现，洁白的马桶不幸成为一只倒霉老鼠的游泳池，惊声尖叫——其实不必如此紧张，关上马桶盖闷死它好了，一个损人利己的生命就让它再度超生罢。

底楼的阳光也许是吝啬的，但恰到好处的与树影纠缠到一处，在室内的粉墙上奏一曲光与影的蓝调。底楼的窗外是青青的草坪，每个清晨，除草机隆隆响过之后，清新的草香欢喜地扑到你翕动的鼻翼；底楼绿树掩映的南窗下，会时常飞来觅食的鸟雀，它们刚刚光顾过高层，却只在这里发现了更多理想中的美味。将风干的甲克虫放在窗台，顺手理理床铺，再转过头来看时，昆虫标本已然蒸发。你的耳朵甚至连一声鸟鸣，一丝羽毛颤动声，都没有听见。面对美餐，麻雀就是这么地伶俐！有谁能否认，这只麻雀不是你的宠物呢？尽管它灵动的双眼不会时时流露出讨好的眼神，可是，驯养生命，有爱就足够了。

最诗意的，底楼通常会有一个神秘的后院，那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园地。种些蔷薇，月季，或者就是最不操心的牵牛花，天竺葵吧，春光里，它们冲你感恩的灿笑！即使就那么因慵懒而荒芜着，杂草丛生的秋夜里，也会传来成阵的虫鸣，让你喜悦无比，为着它们选择同你安住，并满足地歌唱！

总有邻家的小狗，从不知哪个篱笆的疏漏处，笨拙地塞进滚圆的肚子，而后恣意地在你的花园里翻滚打闹，甚至调皮地撒尿……别皱眉，也别去烦扰它们的主人，为正快乐着的生命提供快乐的场所，不也是一种快乐吗？何况，当深秋，后院铺满厚厚的金黄落叶，狗狗们打闹所发出的沙沙声响，挠得你心里怪痒痒的，忍不住停下手中活计，驻足观望，那一刹那，也会忘却尘世烦恼，体会到生命律动带来的片刻愉悦吧！

邻家爷爷正在自己的后院拿着胶皮水管，哗哗地喷溅着心爱的香椿和石榴树，像孩童玩水枪般地开怀。架着木梯的石榴树就斜倚在你的窗外，几滴水弹经过网眼细密的纱窗，过滤成滋润的空气，沾濡着你正忙乱中的手臂，像是提醒赶快竖耳细听――“小鸟，小鸟，真美丽！”，竟是挂在树杈上鸟笼中的鹞哥发出的！去年此情此景中，还在笨嘴拙舌地学说着“你好――”，使人头痛它的聒噪，没想到今日已如此俐齿，真是比发现了自己的进步还要惊喜啊。人们纷纷而至，徘徊观看。“恭喜发财――”，鸟儿的作秀，逗引出笑声串串，可是，心贪的，为着好运气，一遍遍地催促着吉祥话多多冒出时，鹞哥却出人意料地甩出一句：“嚷嚷什么呀！”底楼的窗外就是这样一个热闹的舞台，只需平视，便可以清清楚楚地观赏到生动的人间戏剧。

其实，时间久了，根本不用刻意抬头瞩目，光用耳朵，就可以听出外面正发生着什么。声音若即若离，故事断断续续。忽然，嗓门就一高：“你说是不是啊――”不用看，肯定是两个摇蒲扇的老人家，姑妄说着人间的豆棚闲话儿！咕嗞咕嗞，吱扭吱扭，金属摩擦声，伴着不成调的单音节童谣，肯定是刚刚学会骑脚踏车的小姑娘，正高高兴兴地体会那份舒畅！而长长的口哨呼啸而来，又倏忽远去，定是个踩脚踏板的少年，自由自在地穿梭在坚实的大地上，那时，即便是猝然摔倒，心也是踏实稳健的。

身居底楼，是平民的理想一种。这里能于月夜欣赏四周的阴影斑斓，于盛夏正午看清小贩登车时腿部凸显出力的线条，于冬日享受雪花消融于泥土的刹那快慰；这里能看到雨和叶的拥吻，小草纯情的眼泪，还有蝴蝶绕花丛觅灵魂的舞蹈……

所以，我说，朋友，当你在城市森林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中，选择了居住底楼，那么，你是智慧的。

2003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