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萤火虫是否喜欢黑夜,但从人的观点来看,它是应该喜欢黑夜的,因为黑夜是它美丽起来的机缘。在白天,当万物都在阳光的澄明中展现自身的时候,它仅仅是一种形象平庸的昆虫,无法与鸽子和百合花的美丽相提并论,然而当黑夜将世间万物藏进她广阔的疆域里时,萤火虫就从众多事物中凸现出来,作为一粒会飞翔的光亮展示自身的美丽。
要不是有一只萤火虫偶然飞进我的寝室,久居城市的我是很难想起这种卑微而奇妙的存在的。那是个平常得似乎不会发生任何意外的夜晚,失眠的我正默默忍受着头脑中不断涌现的古怪事物。出于暂时摆脱它们的努力,我睁开了发涩的眼睛,把目光投向思想之外的世界。这时,我吃惊地发现有一粒光亮正在黑暗中飞翔。“萤火虫?!”——我本能地用充满疑问的声音呼喊起来。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几乎完全拒绝人之外的动物,而在这个大都市的中心竟然有萤火虫飞进了这个由钢筋、水泥、玻璃围成的空间,不能不说是个小小的奇迹。我怀着一种温柔的心境将它收留在我的目光里。
与儿时看到的成群结队的萤火虫不同,它在这个钢筋水泥的房间里是绝对孤独的。虽然它的光亮渺小,但是它的孤独却赋予它以月亮在夜空里所具有的重要性。它作为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是个飞翔着的中心,而我则和房间里的其它事物一起在无形中围绕它旋转。也许意识到了自己的中心地位,它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保持着庄重的飞翔姿态,缓缓地巡视着这片陌生的领域。看到它从容不迫地洞穿着黑暗,我感到它并不是这暗夜中的异类,相反,庞大的黑夜倒是为了衬托它而诞生的。这个意象使我想起了在夜里微服私访的王子和在宇宙深处威严地运行着的恒星。但是它似乎看出了我正以人的心态揣测它的行动,故意要出乎我的预料,突然间不规则地飞翔起来。刚才所具有的庄重和矜持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来的是孩童般的顽皮。它往往在朝着某个方向飞行一段距离后,便猛然冲向侧面,或者干脆杀个回马枪,使我无法预料它下个瞬间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它是在演练觅的动作,还是在进行纯粹的游戏,但敢断定它此刻的飞翔具有抒情的性质。它在这种抒情性的飞翔中像浪漫主义诗人那样恣意妄为,变成了一粒癫狂的光亮。这是真正的光之舞蹈,其尽兴程度要远远超越于人类的摇滚乐和迪斯科,因为人类毕竟是不会飞翔的动物。可以想见这个发光的小精灵在此刻是多么痛快淋漓地享受着生之快乐,甚至可以说它已经变成了激情本身。显然它已经在这种抒情性的飞翔中陶醉了,以至于有几次差点碰到了墙壁。
或许是由于精疲力竭,或许是由于完成了整个抒情过程,它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低,最后竟然落到了地上。地上有一粒光亮在缓缓移动。探索的欲望使我走近它,但看到的仅仅是粒渺小的光亮而已,并无其它出奇之处。我把手电的光投射在这粒光亮之上,光亮便立刻消失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形象平庸的昆虫。它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平庸面貌已经暴露无遗,很窘迫地向墙角的缝隙爬去,然后就躲在了里面。我突然动了人类常动的杀心,想死这只虫子,但是理智告诉我这个形象平庸的虫子在暗夜中飞翔起来时,便是一粒美丽的光亮,于是缩回了差一点成为杀手的手。
在以后的两三年里,我的房间在夜间熄灯之后,总有一粒有灵性的光亮在飞翔。已经习惯了这个独特风景的我不再长时间地用目光追随它,而是在认真地思考许多有关它的问题:它是从哪里来的?它是怎样在这个由钢筋、水泥、噪音和对动物的敌视态度组成的城市中生存下来的?它飞进我这个四壁坚实的房间是由于失误,还是出于探索和逃避?它是否意识到了这个近乎封闭的房间对于它是个牢狱?它是否意识到了危险,意识到了我作为人有消灭其它生命的强烈冲动,能在好奇之后伸出毁灭之手?它在被囚禁的处境中变成了一粒癫狂的光亮,是由于生命力的充盈,还是为了表示对危险和死亡的轻蔑?它是否是因为感觉到了死亡的不可避免,才选择了痛快淋漓的光之舞蹈?
远在这些问题获得充分解答之前,它就永远消失了。我想它可能在门开的瞬间逃了出去,也可能已经死去,但是后一种可能性显然大些,因为它在这个类似于囚室的房间里找到出路的希望非常渺茫。后来我果然在一堆灰尘中找到了它的尸体。它的尸体非常丑陋,更难以让人将它与那粒有灵性的光亮联系起来。但它的的确曾经是那粒美丽的光亮,而这意味着它永远拥有一个光辉的过去。它在生命力充盈的时刻变成了光明并且尽情地飞翔,这对于它而言已经足够了。现在这粒光亮已经被我收留在心中,时刻会在我的注视下生动起来,并且在某些特殊的时刻重新成为我的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