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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时间:2007-08-28 20:51
当沉重的石磨礅砸向狗头——记我的同学古大毛

虞廷

这就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古大毛,一个天真活泼充满幻想的英俊少年。

高挑的个子,瘦削的面庞,皮肤白皙,眼睛闪烁着光芒,全身灰衣服,头上却是一顶黄色的像军帽一样的帽子, 腰间则是一条宽宽的皮带,把灰灰的衣服勒得紧紧的,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件灰灰的衣服底下,却永远插着一把手枪,主人时不时会忽然撩起衣服,霍的一声拔出枪来对着你,当然,你不用担心,因为那不过是一把铁皮做的玩具手枪。

这就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古大毛,一个天真活泼充满幻想的英俊少年。

古大毛家住县城一居委,可能是成绩欠佳的缘故,没有考上公办中学,和我一起成了民办中学的学生。那时民办中学的学生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成绩很好,但是家庭出身不好,受到歧视;另一种是家庭出身好,可是成绩实在太差,只好委屈一下,来和出身不好的人一起读书。我和他大约分别属于这两种情况。

在我印象中,古大毛的家境比较贫寒,说起来是解放后翻身做主过上了幸福生活,实际远未脱离贫困,放学后,我经常看见他在街头卖蚊烟——一种用锯末配上药物灌进如指头般粗细的长长的纸袋做成的驱蚊用品,那是他自己家里手工制作的,一大把蚊烟只买一角钱,城里人不是家庭特别困难是不会做这种营生的。古大毛的弟弟我们叫古二毛,比哥哥矮一大截,脸上好象随时都是煤灰,眼睛却出奇的发亮,好像随时都在注视着什么,古二毛经常把一副挑煤炭用的竹箩扣在背上,箩绳象背带一样套在双肩,整个形象很像背着一口大行军锅的小伙夫。

中学时光只有短短的一年就结束了,那是因为中国爆发了文化大革命。民办中学的校长被他自己的学生们拉出去“假枪毙”,学生们杀气腾腾的控诉校长“顽固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十大罪状,煞有介事的宣布“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把校长强行按跪在地上,然后把枪架在校长的头上,哗的一声拉动枪栓,接着把枪口往校长耳边稍稍挪开一寸,开枪,砰的一声,子弹伴着震耳欲聋的声音从校长的耳边呼啸而过,校长在极度惊骇中应声倒地。这就是当时非常流行的“假枪毙”。闹到这个份上,虽然广播里天天高喊“形势大好越来越好”,学校却是再也办不下去了,同学们便早早地告别了学生生涯,那时我们才14岁。

又过了两年,我们统统的被赶到农村,都成了知青。古大毛插队的地方离我不远,只二三十里,但是中间隔着滔滔长江,见面的时间并不多,他的许多故事我是听另外的同学告诉我的。

在那个特殊的荒唐的时代,学生们昨天还是可以任意“枪毙”校长的天兵天将,今天就成了社会最底层的任凭农民管教的知青,极度的狂热,转头就成了幻灭,心境之凄凉可想而知,于是便闹出许多偷鸡摸狗的事来。古大毛也不例外。

那一日,几个同学晚上摸到了古大毛插队的地方,歇息下来,却为找不到可口的饭菜发愁。煤油灯一闪一闪的照着面有饥色的同学们,身为主人的古大毛不禁有几分焦躁,在屋里踱来踱去摩拳擦掌,想不出任何办法。忽然,他看见一道黑影从门前一闪而过,不由得轻轻的叫了一声“有了”。

原来,那是邻家的一条狗,长得肥硕雄壮,毛皮油亮,由于相处久了,那狗见到古大毛就会把尾巴摇得像风吹似的摆动,一副亲热的样子。

古大毛把身子探出门外,在朦胧夜色中轻轻唤了一声,那条狗就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古大毛伸手去抚弄了几下,那家伙就绻缩成一团乖乖地地躺在了门前。

古大毛见那狗睡了,就摸索着去旁边的磨房里把一个石磨的磨礅抱了过来,那石磨礅虽然不算大,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古大毛使出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抱着磨礅站到门槛上——他和那时的很多知青一样,住的是堂屋,门槛足有一尺多高呢,抱着石磨礅站到门槛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古大毛此时已经饥火中烧,也真的是难为了他。

这时院落里一片宁静,古大毛听得见自己因为紧张和吃力而忽然加速的心跳声,也听得见那狗均匀的呼吸声,他抱着石磨礅在门槛上站稳后,把石磨礅对准那狗的头,然后猛地松开双手,那沉重的石磨礅就直直的落了下去------

屋里的几位朋友已经准备好了刀,就等着将狗剥皮下锅饱餐一顿了。

只听见石磨礅异常沉闷的响了一下,随即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狗的惨叫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那狗居然跳起来跑到了院坝里,汪汪汪叫个不停,声音里拖着长长的颤音和回声,像是在伤心哭泣,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无法形容的极其痛苦的声音。

原来,古大毛将石磨礅朝下扔时,狗正好翻了个身,沉重的石磨礅便落到了狗的脚上,头部却完好无损。

那是一个大四合院,院门到了晚上便锁上了,那狗在院坝里声嘶力竭的一阵阵惨叫,巨大的声音回荡在小院里,山民们被惊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点灯起来探看。

事出意外,古大毛也被吓坏了,脑门上直冒冷汗,他趁老乡们还没有起来,就赶紧把石磨礅抱回磨房,又闪回房中噗的一口吹熄了煤油灯,几个知青朋友一起屏住呼吸不敢做声。

这时那狗还在一声声惨叫,古大毛想,幸好狗不会说话,不然就会说出我的名字了。

老乡们举着昏昏的油灯在院子里看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什么,觉得莫名其妙。

几个朋友知道大事不好,狗肉是肯定吃不成了,天亮前便饿着肚子悄悄出门溜之大吉。

后来那狗的脚残了,成天拖着一条断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古大毛有些不敢见那狗,因为那狗总对他露出一种奇怪的眼神,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眼神和呜呜声只有古大毛才懂,里面一半是哀怨一半是愤怒,

无独有偶,古大毛杀狗不成,偷鸡竟也不成。

一次,古大毛在一个山村看准了一家农户的鸡,那农户养的鸡晚上都关进一个竹编的鸡笼里。古大毛想,这不是太容易了吗,晚上把整个鸡笼往肩上一扛,轻松愉快就可以满载而归。

晚上半夜时分,古大毛约上一个同学摸黑走20里山路去了那里。进院很顺利,一会儿就摸到了那个鸡笼。古大毛伸手握住鸡笼试了试,满沉的,肯定鸡不少。他准备停当后,便双手握住鸡笼的把子,像拔萝卜那样,心里暗暗喊了声“起来!”,就猛地发力往上一拉,那鸡笼真的就应声起来了。可是谁也没想到,竹编的鸡笼由于长期淤满了鸡粪,底部早已沤坏了,当鸡笼提到半空时,七八只鸡在里面一挣扎,笼底就一下脱了,七八只鸡受了惊骇,扑腾着在空中乱飞,一起发出阵阵惊叫。古大毛回过神来时,手里只握着一个竹把子。

这时鸡越叫越凶,全院子的上百只鸡都跟着一起大叫,声音此起彼伏,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附近的院落里的鸡也都跟着叫了起来。

“打强盗哦!”不知是那家农户从梦中醒来先喊了一声,全院子都点燃了灯-----

古大毛叫了声不好,像猫一样逃了出来,伏在外面的红苕地里等着接应另一个同学。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他学着布谷鸟的声音一次次的叫“布谷布谷”,但是始终没有回音。

第二天,古大毛见到了那位朋友,脸上挂着血痕,原来慌乱中坠到岩下去划破了脸。

古大毛由于出身好,当知青两年后就被安排到石油部门工作,当了一名司机,开东风大卡车,很神气的,一位家乡的女青年爱上了他,两人便结成了夫妻。为了爱情,古大毛放弃了令人羡慕的石油部门的工作,回到家乡和妻子一起成了公社供销社的职工,他们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开始了平静的生活。

后来,供销社垮台了,他们一下陷入了贫困,好在他们的女儿慢慢长大成人了,这多少是他们的安慰。

但是悲剧发生了。女儿和一个边防军官在中印边界的一个哨所里举行婚礼后的第二天双双驱车出游,正当新婚夫妇沉浸在无比的甜蜜中的时候,汽车忽然失控,从高高的山岩坠下,掉进滚滚激流,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可怜的同学古大毛夫妻二人闻讯昏死了过去,经抢救几天才脱险,从此,古大毛便一厥不振了。

古大毛住在离城40里的一个乡场上,他在屋后的高坎上开出了一片菜地,他住在二楼上,离菜地只有一步只遥,平常他需要摘菜时,站在二楼的栏杆上凌空一跃就跳到了对面的菜地上,摘好了菜又用同样的方法回到楼上来。这种举动其实是他身上残留的一点点青春的影子,要知道他当年曾经是多么的充满活力。在无数次凌空跨越后,他确信这种举动万无一失,但是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当他又一次踏上那个原本很结实的栏杆往菜地跨越时,那栏杆忽然垮塌了,他从二楼重重地摔了下去,当场骨折。他被送进一家医院救治,医生在他小腿上进行了认真包扎,并安上了夹板。在床上他感到钻心的疼痛,终日动弹不得。过了两月,医生给他复查,经过透视,发现他骨折的部位是大腿,而医生将他的小腿安上了夹板。这时大腿的骨折处已经失去了复位的机会,长成了畸形。不得已,只有将大腿划开,将已经长合的骨折处重新折开复位。我可怜的同学古大毛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忍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

前几天,我因事回家乡,当汽车经过古大毛那个乡场时,天上正下着大雪,我以为我看走了眼,因为在三月的灿烂春光里家乡是不下雪的,但是漫天飞舞的大雪却是活生生的,没有一点假。我对我同行的人说,我的一个老同学就住在这里,接下来我向他们讲了古大毛的的故事,同行的人都觉得有趣,但是又似乎不相信是真的。我对他们说,你们看这大雪,我们一路300里赶过来,哪里有雪,可是这雪就在我们面前,你能说是假的。同行的人便无语了。

2005/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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