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某个冬日,窗外寒风呼啸,还是孩童的我蜷缩在东北的家中痴想:要是能到南方生活该有多好啊,那里冬天依然鲜花盛开,在那里才有真正幸福的人生。此后的许多日子里,向往南方成为我在冬天里的主要功课,南方在我心中乃是天堂的同义语。
现在久居南方的我已经厌倦了这四季常在的绿树和花朵,开始怀念那在记忆中反复出现的苍凉冬日。在现在的我看来,寒风、枯树、残雪、光秃秃的树枝要比绿树繁花更有诗意,在寒风呼啸的大雪原上走来走去才是真正的快乐。
当我坐在南方的一个公寓楼里怀念北方时,周围的家具和墙壁似乎全都消失了,我仿佛又回到了如诗如画的北方,置身于仙境中。直到门外的叫卖声把我的幻觉击碎,我才失望地发现自己依然在南方,在这单调的绿树和乱哄哄的花朵之间。显然,幸福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是立刻回到北方。也许我应该反问一下自己:北方真的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吗?你在那里度过了十八岁以前的时光,知道冬天的北方有着忧郁的氛围——秃树,枯草,落上了灰尘的残雪像乞丐的衣服一样脏;人们被寒冷囚禁在屋子里;时间也仿佛被冻僵了,那个没有绿色的季节长得让人绝望。尤其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母亲为了让鸡在冬天里也能下蛋,把鸡笼放在卧室中,于是某种难闻的气味就在窗门紧闭的房间里日益稠密。一旦有客人将至,我都要事先清理鸡笼中的粪便,忍受那种气味对鼻子的迫害。客人来了,发现味道不对头,会下意识地皱眉掩鼻,令我感到无比尴尬。就在那些冬日里,我常常产生一种幻觉:自己已经到了南方,沐浴着暖洋洋的春风,被绿树和繁花所簇拥着,像一个被春天中的万物推选为领袖的世界之王。这种幻觉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出现,每一次重现都更加清晰。有时候我觉得它比周围那些寒气逼人的事物还实在。在某个冷得让人恐惧的冬日,雪花像无数个最后通牒似的逼向大地,我因为上学的缘故不能龟缩在家中,只好在没膝深的雪中艰难前行,走着走着我哭了,哭着哭着我又笑了——恍惚间我已经到了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我仿佛听见有人说:你所向往的南方和北方都是你心中的意象,其实南方和北方全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好;真实的生活在原处,在你此刻驻足的地方;与其在你想象中的南方和北方之间疲于奔命,不如尽情地享受你在此时此地的生活。的确,我们可以想象那样一种状态:你停留在原处,不想去任何别的地方,因为你觉得留在原处是最美好的事。比如说,你站在街心花园旁,望着一朵朵正在盛开的鲜花,在那种梦幻般的香味中沉醉了,于是你觉得生活的意义就在你和这些花的关系中;世界温柔地围绕着你,你本身就是欢乐的源泉;此刻在你和你的理想之间没有距离,没有裂痕,没有伤口。站在这朵花前的你就是你想成为的那个人。至人无梦:此刻的你就是至人。这种状态,叫做圆满。但是你不可能永远固定在这种圆满状态中:你是动物,需要走动。走动就要有方向:走向那里更好一些呢?你必然这样想。于是你所在的地方就不是最好的地方了,你又渴望生活在别处。对于南方而言的北方,对于现在而言的未来,都是你行走的方向。到哪里都行,但不能停留在原处。始终停留在原处的生活是多么枯燥无味呀!它是死亡的同义语。即使你生活在美丽而芳香的花园中,你也会感到厌倦,想到荒原和沙漠中走一走。最美好的地方就是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为了抵达哪里,我们练习长跑,喂肥了骏马,发明了汽车、飞机、宇宙飞船,成为地球上跑得最快的动物。所有人类注定无法抵达的地方都令我们浮想联翩。李白和无数被月亮照过的古人都曾在梦中登上月亮,与嫦娥共舞,在那棵因为不存在而分外美丽的桂花树下低声吟唱。月亮对于古人的美好之处在于它是看得见而无法抵达的远方。这种美好之处在人类登上月球后已经悄然消逝:月亮被人类的目光近距离地揭露,被迫坦白它的荒凉。然而月亮并没有死,它只是退向了更远的远处。人类在失去了一个月亮以后在宇宙中建造了更多的月亮,而且那些月亮更大,更圆,有更多的嫦娥和桂花树,更应该成为人类的新家。无限美好的生活在这些月亮上向人类招手,我们所要做的事情就是依次登临它们。虽然它们可能因为太远而无法抵达,但这并不要紧,因为这只会给我们留下更广阔的想象空间,我们可以在这个月亮上种五千棵桂花树,在另一个上放十万个宝石,在其它月亮上放飞无数会唱歌的神鸟,总而言之,你可以让任何美好的事物在哪里诞生,然后在想象中登临其上,过神奇的生活,成为法力无边的神。
尽管我们都渴望拥有远处的生活,但并不是所有的远方都允许我们亲近:有一种远方,它只能离我们越来越远,这就是我们的过去。没有人能回到自己的过去。我三十五岁的左手无法握住我七岁时的右手,你无法把你六岁时摘下的青苹果放回原处。过去的迷人之处和残酷之处均在于此。过去的日子是好日子:荷尔德林如是说,我们如是想。人们在回忆过去时经常赋予它一些并不存在的美好品质。也许过去的实际存在状态不如人意,但我们在回忆过去时常常本能地忽略这一点。过去的实际状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过去,是我们无法触及的生活。对过去的偏爱常使我们把它建造成一个乌托邦,在想象中居住在它的内部,体验到某种难言的欢乐。有很多人想在传记中控诉自己童年的苦难,却在回忆中发现了同时令人心醉和令人心碎的美好时光。几乎所有的成年人都做过昔日重来之梦。他们把面孔贴在自己童年时的照片上,希望照片上的脸和照片外的脸合二而一。他们痴迷地看儿童片,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他们日益增多的皱纹中回旋着童年之歌。不断消逝着的过去是我们无法触及的远方。它不理睬我们迟到的热爱,坚定不移地离去。我们对它的爱也不断增长。一个越来越大的乌托邦收留和温暖着我们。在某些神情恍惚的时刻,我们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脸上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波德莱尔曾经这样赞美某个美好之所:这是西方中的东方,东方中的中国。米兰·昆德拉更直截了当地说:生活在别处。最美好的生活在别处,在过去和未来,但是我们却只能生活在此时和此地。这有时会令我们沮丧,我们常在顿悟后说:“幸福就是享受此时此地的生活。”然而在夜深人静之时,在灵魂出窍的状态,我们又会神差鬼使地向往原处的生活,并且在想象中抵达那里,进入只有在远方才能获得的极乐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