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觉得俗人眼里是没有风景的——他们在用眼睛和照相机对风景进行一番吞噬以后，很快就会感到无事可做。风景越是优美，他们就越是局外人。他们最终会把风景区当作完全世俗的场所，在那里打牌、嗑瓜子、闲聊，沉浸在世俗的游戏中。风景就这样被降低为世俗游戏的背景，其意义丝毫不高于任何一间工棚和茶室。

感觉是有方向的。我觉察到俗人的俗处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走在雅人的道路上。不过，俗人和雅人有时候会殊途同归：出于一种微妙的原因，我也喜欢上了在风景区打牌这种游戏，而且风景越是优美，打牌的愿望就越是强烈。

也许有人已经笑出声来：为什么？

开始时我只是在这种游戏中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动我，但在某个澄明的瞬间，我悟到了其中的秘密：风景在优美到一定程度时，必然让人想到死亡，因为风景的优美会使人产生永久地拥有它的渴望，而此时人终有一死这个事实就会残酷地凸现出来；面对风景在此刻就是面对死亡，就是面对自己长度有限的未来；这种处境会使人反复把玩属于自己的可能性，投身于各种制造和玩味可能性的生存游戏中去；在风景优美的地方打牌恰是最容易实现的选择之一。牌的数目的有限性与人生的有限性正相对应。打牌要遵守一定的游戏规则，也与被各种准则所制约着的人生相似。不同的是，实在的人生只有一次，打牌则可以经历无数生与死的轮回。这种轮回不仅能使人体验到战胜死亡的快感，还会使人拥有不断重新开始的机会。你即使上一局输得一塌糊涂，下一局照样有机会称王称霸，一步从地狱跨到天堂。每一局牌都意味着全新的开始，都是打牌者重新诞生的过程。我们在每一次抓牌时都面对着重新诞生的过程。我们在每一次抓牌时都面对着完全不确定的未来，尚未抓到的牌就是无法预料的可能性。下一张牌的不可预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只要牌还未抓完，打牌的人就和他的牌一样是个诞生中的悬念。抓牌的快乐就在于对可能性的反复玩味。当最后一张牌结束了抓牌的悬念时，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已有的牌可以有不同的排列组合方式，他人隐而未现的牌随时令我做出新的决定。结局的不确定性吸引着我，我兴奋而谨慎地用每一张牌创造我的未来。此刻我既是指挥手中牌做战的将军，又是我手中的每一张牌。我始终将手中的牌藏而不露，把各种计划藏在单调的表情后面，像一个装满了各种可能性的人形密室。打牌的艺术同时在于制造和隐藏可能性。隐藏着的可能性使我变得神秘和不可捉摸。这正是可能性所赋予我的尊严，也是对于敌方的最大威胁。牌手的最大灾难不在于牌不好，而是其可能性被对手的目光射穿和捕获，因为这意味着他已经退出了这场制造和玩味可能性的游戏。一个好的牌手始终处于诞生过程中，始终有能力制造出对方意想不到的结局，始终可以让敌手对可能性的狡黠玩味变成被捕获的沮丧。虽然每一局牌的结束都意味着胜者败者的出现，但是胜者和败者在出现之时就已属于过去。在重新开始的游戏中，所有死去的牌都会复活，牌手们又成为平等的战士，面对着完全不确定的未来。游戏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它永远给人以重新开始的权力。就连死亡在游戏中也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被跨越的障碍。人在游戏中享有永生的特权。在风景优美的地方打牌是抵抗死亡的一种方式。

在这种简单而变幻莫测的游戏中，我有时会忘记风景和风景的提示，但在游戏结束后，风景的优美会更加醒目地凸现出来。波德莱尔喜欢面对墓地饮酒，我则喜欢在风景优美的地方打牌，二者都是面对死亡玩味可能性的生存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