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钥匙
钥匙并非出自万能之主
由诸多智力器具构成的
是“斯文的暴徒”
是反抗暴力的软刀子
投射在后花园的乱影
插进缝隙，如果门没有流血
才叫锁钥，才叫配合
它进退，以瞎子带电的手
在凸凹有致的胴体间寻找暗号
又像狗，在味蕾上跳亢奋之舞
直到无心的锁被劝化
门后还有门，还有窥视的眼风
何况，又如何断定这不是假门？
甚至，你已经启动了后门程序
我的朋友麦家
《暗算》之后，继续暗算《风声》
又将在风声后暗算爱情
周伦佑活在体制外
他来到打锣坪的大墙边
吐了一口唾沫。写老周到此一游
所以啊，插到锁孔的
并不屑于解密
而是组成了一把连环锁，让锁
被锁死
就像男女已和谐得打不开
你就不可能再插进一只脚
就像很多人毕生都不认识“嬲”字
从没料到
锤子是拿来出头的
镰刀是用来自宫的
所以，钥管不了匙
2007年12月2日 成都
拆骨为刀（3首）
锈刀
红锈爬上刀身时
龙泉的桃花正将火烧云举高
当锈的裂纹漫过刀脊
死去的父亲从空中俯照
把我的骨头照成蜡
刀挂在墙头
任铁锈将它全身染红
夤梦而动的刀
从午夜的深水里伸出头来
大口的呛血
不知道，刀何时
溜出房门
干了一桩路见不平的事
还是某个动机暧昧的事体
把自己钉在刃尖吃痛，渴望成为受难者
或者，刀在溶化
钟摆停在往昔的暴力中
铁的怀疑气息
与狂奔的桃花在室内游走
让墙壁上的影子
比朋友还多，结构比爱情更稳定
我想弄清楚
在桃花的掩护下，锈如何
安然走过刀锋的独木桥？
今夜，我肋骨剧痛
一股大力让我浑身是冰
莫不是，那蛰伏的夙敌
已经埋伏在窗下？
钝刀
有些刀从不会拔出
拔出，也不像刀
钝刀是其中老实的一种
活在枕头下，壁间，预谋中
偶尔，会顶痛软肋
青年时代，一把莫名的刀
插进我的后背
却被骨头撞出难看的缺口
发痒的时候，我想起
那把软刀子
注定已经没有机会了
就像我们无法
把松香放回剜开的树洞
更无法把广场
还原为野地
我连铅笔也削不好
又如何在修辞当中
抚过那狼毛一般的刃口
刀身布满的红锈
渐渐浓为墨迹
如同涉水而过的兽群与星斗
铁的气味里充满了冷汗
刀可以抛出一百条影子
插满我的卧室
比起朋友或写作
钝刀
更靠近肌肤
脆刀
从一开始就放弃——
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情
黑刀拒绝了闪光和风声大作
毒药、枭鸣、乌鸦相继成为
黑暗中最亮的区域
连距刀最远的红锈
也渐渐爬到了锋脊
刀蛰伏得更深
深到不成为利器
甚至，就是一块锈铁
石头的阴影下
它唯一的动作，在于偶尔抖落
漂满肩胛的星辉
不管为怎样的梦浸透
刀不再黑暗之外具形
今夜，暴雨的雷电舔着黑刀
直到它被无边的蓝与软唤醒
刀暴起，弹响十万根弦
锋芒不是消匿于它的钝化
而往往是吃力的腰身
如同黑丽的蛇
经不住一双巧手的
一提、一晃、一抖
黑刀从来没有松驰
没有尝过血与泪
连青丝和流水也不曾划破
刀就这样被自己拗断
断口的雪融化不止
黑不再是无解的
就像一个谜
底牌很简单，被人猜中或故意猜错
但刀身保持平静
2006年11月—2007年8月
枭桃
《本草经》曰：“枭桃在树不落，杀百鬼。”
百鸟归隐了，黑枭也倦于与时间的角力
它羽化而去
把自己的蜕，留在横枝上
就像钟摆晃冷了秋风
花的往事，干枯的叶脉依稀可见
枝条里的夏季光照
现在随树胶爬满身体
一直被人民忽视的果实
因为置身最高的树巅
就目睹了那些隐形的事物
如何被红唇吹胀
在树下还原和漏气
它们肌肤相亲，蜜汁四溅
枭桃凹陷的脸越发模糊了
为防止因愤怒而自燃
枭桃越来越硬
露出石炭的底色
它警惕摘桃子的人
却在另一场持续的雷雨中
拒绝跌落
成为了新芽的敌人
2007年4月12日 九里堤
桃花为什么这样红
火的肩部是粉红色。
就像“豹子的牙床”
把红到最后的花
甩到了身上
它象征着
果核与另一个之间
永不碰面
如同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
都渴望骨头
烧穿肉体那一天
2007年4月11日 九里堤
犀牛逼近龙泉山腹地
肩胛高耸，四足深陷昨日的晚云
不动的犀牛形同磐石
驯良如蟠桃
眼睛吸纳阳光，于反照中默默成长
成熟的秋波，让人想起嫉妒的制陶女
犀牛倾斜的脊背上矿石闪耀
深阔的褶皱突然夹断
得意的黄蜂
就像交欢的烛焰
被强光夺走荣誉
身边的桃花渐趋熄灭
春风在枝头伸出绿舌
它每舔一次
就使犀牛多了一条割开的伤口
直到犀牛被花瘴吞没
犀牛以犀角粉碎迷雾和热毒
就像男人在遥远的床头
看见了回家之路
失去犀角的牛还是一头宽体动物
如同从梦中出逃的伊娥
走在回家路上的男人总是疲软
直到他的后背被类似的犀角
顶痛——“不准动！”
他必须弯腰
拔出扎进脚掌的钉子
2007年4月11日 在九里堤
乌鸦的大军
鸦群撕破乌云
将夕照的玻璃全部击碎
乌鸦铺开它们的锈刀
让黑夜无法降临
城市的灯火
找不到漫溢的缺口
鸦群就像一只巨大的钢刷
天降下了末日的黑雨
鸦群盘旋着，填满丛林的空隙
把枝桠引到高空
它让城市积木一般的建筑昏眩
陌生人在死死拥抱，车辆撞作一团
鸦群从宽大的水面倒飞
水的镜子爬满裂纹
乌鸦吃掉了大地的叫嚷
深处的星星，碎如蟾蜍的分泌液
一条炭精墨棒
在突兀中，反复地磨
上下的灯盏集体失明
逐渐，乌鸦乱了
像人民哀悼亲人那样
把四肢俯向土地
这块拒绝反光的毛铁
在等候着怎样的捶击？
要什么样的砧子，才能承受
自己不被化掉的大力？
热风里飘坠着肋骨形的羽毛
如同律令
铺排神的秩序
鸦群端着盖子过去了
天上全是划烂的旋涡
就像周伦佑在打锣坪的高墙上
抠出的指痕
很久以后，才流出时间的血
2007年4月15日成都
向日葵
老式机枪的转盘弹匣
与太阳对垒
直到打光全部子弹
用自己的骨头
做成的古代涡轮
在阳光的金属屑中自燃
葵花不过是大地的唇阴
它开放
再伸出牙齿
轮叶就像啄木鸟那样
捣碎阳谋
周围全是残羽和断箭
与影子一起，像是打断的木头
它等候着十字架的横木
来钉死自己
2007年4月26日九里堤
当夜色淹没墨水
夜色让涂鸦变得庄重
把女人漂白
短焰由烂金转为橙红
主人从旷野收回叫喊的羔羊
羊的眼中有泛蓝的刀片
夜色拍打窗户
它的鼻尖在玻璃上哈出气团
堵塞了梦的通道
思想的蚂蚁夤墙而走
不过是一缕异端的丝线
陡转中，扎成一只大笑的蝴蝶
匿名的恢复名誉
扭曲的得到矫正——
有的把褴褛的形体摊直，尽情疗伤
悬吊在天花板的影子
与烛火对峙
就像两只芭蕾的足尖
蝴蝶的绸片荡漾中一点就破
深处的往事铺展枝蔓
忙于缀网捞珠
身边的人正被欲望和醉意吞没
找不到家屋的锁孔
小女儿大哭起来
迫使强光从我胸口
挪开了湿淋淋的磨盘
下陷的夜，在冻结的墨水上
获得了接济和安全
天鹅早已远去
丢下的几根羽毛
路标停在墨水的湖面
像是折断的肋骨
2007年4月14日
针脚
体内游弋的针
某个上午，针在光束中匿名
把蝴蝶钉往高空
直到它锈成了大叫的乌鸦
再从针鼻遁逸
针从耳根游走
自颧骨下飞离
镜中，我看见针带出了线
针穿过镜子
线牵动海上的第一缕风
针尖上的血珠突然蹈空
是该在地面砸出花朵，还是去滋润针脚？
像迟疑的笔，无法在写作中指认仇敌
他是苍蝇的蛋，已经潜入伤口
与痛，捉起了迷藏
2007年4月26日九里堤
围墙
黝黑的墙垛
使天空生出带电的蔚蓝
在墙前使劲一跳，远山就把墙体撞裂
我在下落，墙却把群峰举到
云端，垂下一条滴水的翅膀
抛弃了前因与后果
围墙像一把断刀
用脊背修改了地平线
那些飘落的树叶
已在墙头盖出茅屋
巢中的小鸟，叫绿了枯草
遥想那些被长夜苦读吸干了精血的书生
从红叶传书发展到逾墙而走
再带一身异香回到孤灯下
总让青苔上的历险
滑而不腻
更远的，想起刀头舔血的日子
正被壁虎一点点拖进墙体
事物因壁立而获得了加速或铺排
唯有在夜晚
围墙用更黑的影子掩蔽窗户
做梦的枝桠靠近水里的月亮
在天上，展开了一排鹿砦
2007年10月9日 九眼桥
麦田里的教堂
把金子撕裂
撕出一个正在喘息的尖顶
上空是泛着锋刃的蓝
像一个安静的人
面目深陷于阴影
直到斗篷里泄露出了长发
她用这遥远的微火
催动了一只
铁幕蝴蝶
2007年11月17日成都
铁幕蝴蝶
每一次呼吸
群山就升出一脉峰峦
花开，花又开了
南山换成了西山
本该呼啸而下的夕阳
却没有应约前来
等候在山腰的黑菊花
努力把翼展开，撑圆
将含在口中的墨
带到夜的腹地
这是一只铁幕蝴蝶
每一次腾挪，天幕就多了一道更黑的裂口
每一次转折，谜底升为谜面
或者，仅是一些无解的曲线
它像无法抗拒的暗器，中途从树叶下遁形
只留下破空的舞蹈，返回自己的巢穴
直到暗中飘满了自己的兄弟
蝴蝶就在最高处融化
在风中展开一张插翅的豹皮
夜深了，我能看到
蝴蝶为我开裂的肋骨焊上铆钉
把误入歧途的笔拉回来
灌满墨水
扶正扭断脖子的葵花
放它到旷野，成为月亮的镜子
直到蝴蝶返回菊花
将一地的落英全部收至双翅
如同铁
在下坠中遭遇折断和清香
2007年11月19日成都
秋夜
秋夜心软
高大的银杏正扯下叶片
撒出漫天蝙蝠
雨点躲在林间缅怀哲学
在用回忆圈出的空地上
一个少年怀揣短刀，大口喝酒
他用全副精力
去虚构一次逃亡
三十年过去了
我两手空空，接住的落叶间
有女儿的眼泪
天空被雨越拉越低
雨在水面将天空敲成松籽
最后，沉在少年杯底的月亮
恢复了秋夜的寒意
当时光因一支蜡烛而延续
我注视生命的阴晴
想起那把短刀，因从未用过
以至于它在腰间
像个怪物
2007年9月30日在九眼桥
玫瑰倒退着隐于刺丛
玫瑰倒退着隐于刺丛
在阴影里把盛满的阳光哗哗倾翻
用最低的方式活着，但不排除
它如孔雀举起苦胆
乌鸦倒飞，天就塌下来
向日葵一样抵达黄昏
它用钉子的叫声去穿透雨幕
像一个投河的失业者
一个女人退缩着步入荒年
不用背影来同我告别
而是向我敞开
落花的全部过程
当菊花倒退着碰翻桌上的墨水
颠覆了我写下的文字
墨香浓郁时分，那些挣扎的气泡
使我想起涂满生漆的侠客豫让
2007年11月28日于成都
水之书
枝条入水，一寸寸融化
开出一树的亮云
云中的山巅
被鱼尾改变了立场
水草收匿了太多的闪电而
绿腰荡漾
水上写字的落叶
被遗忘在水的夕光啃食叶脉
就像茧的布局
整个黄昏由于蚕丝的出神
而无法归去
天穹拳缩如瓷
爬满裂纹
2007年10月17日 九眼桥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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