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傅斯年与周作人的公私恩怨
在王富仁、石兴泽编选的《谔谔之士——名人笔下的傅斯年、傅斯年笔下的名人》一书中,前半部分共收录29位名人回忆傅斯年的38篇文章,其中只有周作人的《新潮的泡沫》、《傅斯年》两篇文章对傅斯年采取了全盘否定的态度。正是这样的两篇文章,更加真切地展现了周作人与傅斯年的精神面貌。
一、周作人的“反复颠倒”
1949年,周作人在历史拐点上以一篇《关于绍兴师爷》,公开展示了自己在文坛斗争中战无不胜的“刀笔的秘诀”:“笔记中说老幕友讲刀笔的秘诀,反复颠倒无所不可,有云欲使原告胜者,曰彼如不真吃亏,何至来告状;欲使被告胜,则斥原告曰:彼不告而汝来告状,是汝健讼也。欲使老者胜,曰不敬老宜惩。欲使少者胜,则曰:年长而不慈幼,何也(仿佛是纪晓岚所说,但查过阅微五记却又不见)。”(1)
把这段话翻译成白话文,意思是总要躲藏在暗箱黑幕中操纵权力运作的绍兴师爷,在处理各种案件时永远正确的根本秘诀,就在于“反复颠倒无所不可”。绍兴师爷想让原告胜诉,他会说:“这个人要不是吃了亏,何必来告状呢?”他想让被告胜诉,就会斥责原告说:“人家被告不来告状,你这个原告却偏要告状,肯定是你善于惹事生非打官司!”他要想让老年人胜诉,就会对年轻人说:“你不尊敬老年人就应该受到惩罚!”他想让年轻人胜诉,又会质问老年人说:“你那么大年纪不知道爱护年轻人,是什么道理呢?!”周作人之所以写作这样一篇文章,并不是为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而是为了承前启后、与时俱进。他不久后相继发表的《新潮的泡沫》和《傅斯年》,就是“反复颠倒无所不可”的最佳证据。他在《新潮的泡沫》中写道: 在五四前一年,傅斯年、罗家伦响应《新青年》,发起《新潮》月刊,请学校帮助。罗是北大英文系学生,傅则是中文系,是黄季刚的高足之人,那时陈独秀为文科学长,便很怀疑,曾对人说道,他们不会是来做间谍的么?可是蔡孑民、胡适之都是主张与人为善的,所以准许了印刷费暂由学校垫付,并代为发行。五四那年他们光荣地参加了运动,也光荣地毕了业,派往西洋留学,后来归国之后因了新的旧的这些资格,立即飞黄腾达,各奔前程,傅罗的名字以后不再连在一起了。罗一起头就钻进了国民党里,做了蒋介石的帮闲,从北伐以来二十几年中,要说他做过什么好事情,也可以说有一件,那便是北海门外桥上的高墙,据他自己说,是蒋还驻在长辛店火车里那时,由他请其即下手谕拆除。罗虽是文化运动出身,可是很有点鄙陋,钱玄同见过他的西文名片,写作罗斯福罗,每相见的时候,常要叫这个名字,开他的玩笑。……罗家伦不失为真小人,比起傅斯年的伪君子来,还要好一点。罗是公开的国民党,傅乃标榜无党派,以“社会贤达”的头衔出现,替蒋二秃子出力更为有效,所以罗只配称作帮闲,而傅实在乃是帮凶了。傅是个外强中干的人,个子很大,胆则甚小,又怕人家看出他懦弱卑劣的心事,表面上故意相反地显示得大胆,动不动就叫嚣,人家叫他傅大炮,这正中了他的诡计。可是事实胜于雄辩,有一回他做文章大骂宋子文,这本是狗咬狗的玩艺儿,后边有人给他撑腰,原是有恃无恐,但是老蒋一泡尿撒下去,他的炮就不响了,预告要做四篇,只出了一篇即戛然中止,这是近三两年中看报的人都还记得的事情。他始终打着北大、蔡孑民、胡适之的旗号,在文化文物上做特务的工作,近来的杰作是与朱家骅、王世杰勾结了,给蒋记盗运北京文物往美国,去年为郭沫若、马衡等人所举发,通电布告朱、王、傅三名为战犯,那时他已逃往台湾,投靠陈诚去了。因为陈诚是他的至亲,所以他做了台大校长,特别有力量,那边的学生与知识分子很吃他的许多的亏,那是可以预期想得到的。自海南岛与舟山相继解放,台湾一隅岌岌可危,匪帮大小头目已见动摇,各思逃窜自找生路,据说傅某也在设法离台,这是很有意义的一个消息,傅是一个胆小敏感的人,他的急想逃命正是很好的证据,足见树倒猢狲散之迫在眉睫了。(2) 半年之后,周作人得知傅斯年因病去世,又在《傅斯年》中写道:“傅大胖子最初以黄(侃)门弟子的资格参加《新青年》运动,博得胡博士的信赖,虽然有陈独秀怀疑他是来做侦探的,也阻挡他不住,终于由此起家,钻进国民党里去。其实那时谁也不晓得他是假的,鲁迅同他不曾见过,但在《新潮》时代颇为看重他。《时事新报》其时还在反对新文化运动。由沈泊尘画过两张小漫画,第一张画出一个侉相的傅斯年从屋里扔出孔子牌位来,第二张则正捧着一个木牌走进去,上书易卜生夫子之神位,鲁迅看了大不以为然,以后对于《学灯》也就一直很有意见。(他反对研究系及其流派,大概别是一部分理由。)”(3)为了证明傅斯年确实是一名“伪君子”,周作人进一步检举说:毛子水在德国时与傅斯年住在一起,经常听到他痛骂秋水轩一派的文章,有一天在傅的枕头下面看到一本为他所痛骂的《秋水轩尺牍》,觉得有些意外,“便替他宣传了一番”。1960年12月10日,周作人经曹聚仁介绍开始为香港《新晚报》写作回忆性短文,这就是后来结集出版的《知堂回想录》。其中关于傅斯年又有了新的说法:“《新潮》的主干是傅斯年,罗家伦只是副手,才力也较差,……陈独秀虽自己在编《新青年》,却不自信有这样的法力,在那时候曾经问过我,‘他们可不是派来做细作的么?’我虽然教过他们这一班,但实在不知底细,只好成人之美说些好话,说他们既然有意学好,想是可靠的吧。结果仲甫的怀疑到底是不错的,他们并不是做细作,却实在是投机。‘五四’以后罗家伦在学生会办事也颇出力,及至得到学校的重视,资送出洋,便得到高飞的机会了。”(4)关于这件事,周作人此前在1945年的《红楼内外》中另有介绍:“学生中间所办的新刊物则有《新潮》,是响应《新青年》的文学革命运动而起来的,由国文系傅某英文系罗某主持其事。傅本是黄季刚派的重要学生,这时来了一个两直角的转变,陈独秀当时便很有点怀疑,是不是那方面的第五纵队呢。……这中间的事只是得诸传闻,大概由于胡博士的保驾,学校对于傅罗的计划加以赞可,为之垫款印刷发行,前后一共出了三期。”(5)同一件事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15年间竟然由“得诸传闻”的“胡博士的保驾”,变而为“蔡孑民、胡适之都是主张与人为善”,再变而为周作人自己的“成人之美说些好话”。绍兴师爷“反复颠倒无所不可”的刀笔手段,于此即可见出一斑。 二、《新青年》时代的傅斯年 傅斯年字孟真,山东聊城人,他的先祖是清代开国状元,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傅氏家族因此成为聊城望族。傅斯年的祖父少负才名,博通经文及诗文书画,年仅17岁便被选为拔贡,却终生不肯参加廷试换取一官半职。傅斯年的父亲傅旭安,中举之后不肯入仕做官,甘心以教书为业,不幸在傅斯年9岁时英年早逝。父亲去世后,傅斯年得到父亲的得意弟子侯雪舫的资助,于1909年考入天津府立中学堂,1913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1916年升入本科国文门。到了1918年1月,正式改版为同人刊物的《新青年》4卷1号,专门为青年学生设立“读者论坛”,第一次刊登的是傅斯年的《文学革新申义》和罗家伦的《青年学生》。
《文学革新申义》是对于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和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的正面响应。傅斯年在文章中写道:“中国文学之革新,酝酿已十余年。去冬胡适之先生草具其旨,揭于《新青年》,而陈独秀先生和之。时会所演,从风者多矣。……欲求新说之推行,自必于旧者之不合时宜处,重申详绎,方可奏功。然则破坏一端,尚未完全过去。此篇所说,原无宏旨,不过反复言之,期于共喻而已。”按照胡适的回忆,这篇文章是经他编辑校阅后公开发表的。傅斯年是“最能了解当时新思潮新文化运动的人”,同时又是胡适在北大中国哲学系从事“思想造反”的“保驾人”:“那时候,孟真在学校里已经是一个力量。那些学生们就请他去听听我的课,看看是不是应该赶走。他听了几天以后,就告诉同学们说:‘这个人书虽然读得不多,但他走的这一条路是对的。你们不能闹。’”(6)另据罗家伦回忆,自己与傅斯年走到一起,与胡适的提携直接相关:“我和孟真是1917年开始在北京大学认识的。他经过三年标准很高的北大预科的训练以后,升入文科本科,所以他的中国学问的基础很好,而且浏览英文的能力很强。这是一件研究中国学问的人不容易兼有的条件。我是从上海直接考进文科本科的学生,当时读的是外国文学,和他的中国文学虽然隔系,可是我们两个在学问方面都有贪多务得的坏习惯,所以常常彼此越系选科,弄到同班的功课很多,就在哲学系方面,也同过三样功课的班。我们开始有较深的了解,却在胡适之先生家里。那时我们常去,先则客客气气的请教受益,后来竟成为讨论争辩肆言无忌的地方。适之先生甚惊异孟真中国学问之博与精,和他一接受以科学方法整理旧学以后的创获之多与深。适之先生常是很谦虚地说,他初进北大做教授的时候,常常提心吊胆,加倍用功,因为他发现许多学生的学问比他强。”(7)傅斯年对于《新青年》及新文化运动的参与是全方位的。关于最为重要也最具可操作性的白话文写作,他先后发表过《文言合一草议》、《怎样做白话文》、《白话文与心理的改革》等多篇文章加以鼓吹,从而赢得胡适的充分肯定:“直到《新潮》之后,傅斯年先生在他的《怎样做白话文》里,才提出两条最重要的修正案。……近年白话文学的倾向是一面大胆的欧化,一面又大胆的方言化,就使白话文更丰富了。傅先生指出的两个方向,可以说是都开始实现了。”(8)关于文字改革,傅斯年针对前辈学者吴稚晖“汉字决不能改用拼音文字”的极端观点,在《汉语改用拼音文字初步谈》一文中以同样极端的话语声援陈独秀、胡适、钱玄同说:“①汉字应当用拼音文字替代否?答:绝对的应当。②汉字能用拼音文字表达否?答:绝对的可能。……我决不主张径拼罗马字母作为我们拼音文字的字母,因为罗马字母不够汉语用的。我更不主张仅仅拼音,我主张必须造全不含混的拼音字母。”他的这篇文章,后来被钱玄同称赞为“‘汉字革命军’的第一篇檄文”。(9)关于传统戏曲,傅斯年既不像北大同学张厚载那样坚决捍卫,也不像老师辈的钱玄同、刘半农、鲁迅、周作人那样全盘否定,而是相对理性地表态说:“我们固不能说,凡是遗传的都要不得;但是与其说历史的产品,所以可贵,毋宁说历史的产品,所以要改造。”(10)傅斯年对于新文化运动的最为重要的贡献,是在北大学生中领衔创办了《新青年》的姊妹刊物《新潮》。在《新潮》创刊号中刊登有三份社告,《社告一》明确宣布愿投稿者应该注意的如下事项:①须与本志有精神上之同情;主张可不必与社论一致。②文词须用明显之文言,或国语,其古典主义之骈文与散文,概不登载。③句读须用西式。④小说、诗、剧等文艺品,尤为欢迎;但均以白话新体为限。……⑧同人皆青年求学者,愧无金钱之报酬,但能以本志奉赠。在《社告三》中,以姓名笔画的简繁顺序公布了创刊社员的名单:毛准(子水)、成平(舍我)、汪敬熙(缉斋)、吴康(敬轩)、俞平伯(平伯)、高元(永元)、徐彦之(子俊)、黄建中(离明)、张松年(申甫)、陈兆畴(穗庭)、陈嘉蔼(杭甫)、康白情(白情)、傅斯年(孟真)、杨振声(金甫)、刘敌(名洋)、潘元耿(元耿)、潘家洵(介泉)、戴岳(毓峰)、谭鸣谦(诚斋)、罗家伦(志希)、顾颉刚(颉刚)。其中编辑部由傅斯年(主任编辑)、罗家伦(编辑)、杨振声(书记)组成。干事部由徐彦之(主任干事)、康白情(干事)、俞平伯(书记)组成。在傅斯年执笔的《新潮发刊旨趣书》中另有如下介绍文字:“《新潮》者,北京大学学生,集合同好,撰辑之月刊杂志也。……本志主张,以为群众不宜消灭个性;故同人意旨,尽不必一致;但挟同一之希望,遵差近之途径,小节出入,所不能免者。若读者以‘自相矛盾’见责,则同人不特不讳言,且将引为荣幸。又本志以批评为精神,不取乎‘庸德之行,庸言之谨。’若读者以‘不能持平’腾诮,则同人更所乐闻。……大学学生二千人,同人则不逾二十,略含私人集合之性质。所有言论,由作者负之,由社员共同负之。苟有急进之词,自是社中主张,断不可误以大学通身当之。”由于“五四运动”的爆发,《新潮》杂志出版5期后停刊4个月,1919年9月又接着出版2卷1号。傅斯年在该期发表《〈新潮〉之回顾与前瞻》,较为翔实地介绍了该杂志的创办历程:
民国六年的秋天,我和顾颉刚君住在同一宿舍同一号里,徐彦之君是我们的近邻。我们几个人每天必要闲谈的。有时说到北京大学的将来,我们抱很多的希望,觉得学生应该办几种杂志;……颉刚的朋友潘介泉君,我的朋友罗志希君,常加入我们这闲谈。……七年的秋天,子俊和我又谈起这层事;……子俊就和文科学长陈独秀先生商量了一次,陈先生说,“只要你们有办的决心,和长久支持的志愿,经济方面,可以由学校担负。”这是我们初料不及的,就约集同人,商量组织法了。最先和罗志希、康白情两位研究办法,其后有十多位同学加入,对这事都很有兴味。胡适之先生做我们的顾问,我们很受他些指导。10月13日,开第一次预备会,决定我们要办甚么样的杂志,……子俊要把英文的名字定做。同时,志希要定它的中文名字做《新潮》。两个名字恰好可以互译。11月19日,开第二次会,把职员举妥,着手预备稿件。李守常先生把图书馆的一个房间拨给了新潮社用。李辛白先生帮助我们把印刷发行等事布置妥协。本年1月1日,第一号出世了。这是关于《新潮》创刊最为原始也最为真实的说明,与周作人“反复颠倒无所不可”的刀笔回忆完全不是一回事。
三、傅斯年与周氏兄弟
1919年1月11日,钱玄同在日记中写道:“午前10至12时在大学上课,九至十时也有课,因为起迟告假了。尹默来,知‘整顿大学’之说已归消灭。独秀已照常办事了。大学生所办之《新潮杂志》第一册已出版,中以傅孟真、罗志希两君之文为最有精神。傅评马夷初之《庄子札记》,罗评林琴南之译小说,都说的很对。独秀说六卷一号之《新青年》中有叔雅译的赫克尔《精神之不可思议》,约一万多字,此外稿件已经很多,15日可以寄发。”(11)钱玄同所说的“整顿大学”,直接得之于教育部秘书徐森玉。据1919年1月5日《钱玄同日记》记载,他和沈士远、沈尹默兄弟及徐森玉四个人在中兴茶楼吃晚饭,徐森玉谈到有人“为大学革新求徐世昌来干涉。……有改换学长整顿文科之说。”1月12日,《钱玄同日记》中另有“访豫才兄弟,半农亦在”的记录。周作人也在日记中写道:“半农来,旋去。晚玄同来谈,十一时去。”(12)钱玄同在拜访鲁迅、周作人兄弟的过程中,应该谈到了刚刚出版的《新潮》杂志。于是,在第二天的《周作人日记》中出现了“购《新潮》一本,致《新青年》稿”的记录。
1919年1月16日,鲁迅在日记中写道:“昙。上午寄家信并泉六十,为齐寿山作衣费及年莫杂用。寄王式乾信。寄许季市信并《新潮》一册。寄张梓生《新潮》一册,代二弟发。”(13)同一天,鲁迅在致许寿裳信中介绍说:“主张用白话者,近来似亦日多,但敌亦群起,四面八方攻击者众,而应援者则甚少,……大学学生二千,大抵暮气甚深,蔡先生来,略与改革,似亦无大效,惟近来出杂志一种曰《新潮》,颇强人意,只是二十人左右之小集合所作,间亦杂教员著作,第一卷已出,日内当即邮寄奉上(其内以傅斯年作为上,罗家伦亦不弱,皆学生。仆年来仍事嬉游,一无善状,但思想似稍变迁。”1919年4月16日,鲁迅在日记中写道:“上午得钱玄同信,附李守常信。下午得傅孟真信,半农转。”第二天,他的日记中又出现了“寄傅孟真信”的记录。在当年5月出版的《新潮》1卷5号中,以《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为标题,刊登了落款时间为4月16日的鲁迅来信及傅斯年的回信。鲁迅在来信中写道: 《新潮》每本里面有一二篇纯粹科学文,也是好的。但我的意见,以为不要太多;而且最好是无论如何总要对中国的老病刺他几针,譬如说天文忽而骂阴历,讲生理终于打医生之类。现在的老先生听人说“地球椭圆”、“元素七十七种”,是不反对的了。《新潮》里满了这些文章,他们或者暗地高兴。(他们有许多很鼓吹少年专讲科学、不要议论。新潮三期通信内有史志元先生的信,似乎也上了他们的当。)现在偏要发议论,而且讲科学,讲科学仍发议论,庶几乎他们依然不得安稳,我们也可以无告罪于天下了。总而言之,从三皇五帝时代的眼光看来,讲科学和发议论都是蛇,无非前者是青梢蛇,后者是蝮蛇罢了;一朝有了棍子,就要打死哟。既然如此,自然还是毒重的好。——但蛇自己不肯被打,自然也不消说得。《新潮》里的诗写景叙事的多,抒情的少,所以有点单调。此后能多有几样作风很不同的诗就好了。翻译外国的诗歌也是一种要事,可惜这事很不容易。《狂人日记》很幼稚,而且太逼促,照艺术上说,是不应该的。来信说得好,大约是夜间的飞禽都归巢睡觉,所以单见蝙蝠能干了。我自己知道实在不是作家,现在的乱嚷,是想闹出几个新的创作家来,——我想中国总该有天才,被社会挤到在底下,——破破中国的寂寞。《新潮》里的《雪夜》,《这也是一个好人》,《是爱情还是苦痛?》(起首有点小毛病),都是好的。上海的小说家梦里也没想到过。这样下去,创作很有点希望。《扇误》译的很好,《推霞》实在不敢恭维。
傅斯年在回信中,几乎全面接受了鲁迅的指导性意见:“先生想闹出几个新的创作家来,实在是我们《新潮》创立的目的了。平情而论,我们正当求学的时代,知识才力都不充足,不去念书,而大叫特叫,实在对不起自己。但是现在的中国是再寂寞没有的,别人都不肯叫,只好我们叫叫,……所以人家骂我们‘胆大妄为’,正是我们的长处。所谓‘日月出而爝火息’,正是我们要求的命运——但是日月一时不出,烛火总不令他一时息去。”关于鲁迅的小说,傅斯年赞美说:“《狂人日记》是真好的。先生自己过谦了。我们同社某君看见先生这篇文章,和安得涯夫的《红笑》,也做了一篇《新婚前后七日记》。据我看来,太松散了。”傅斯年与不愿意公开真实身份的鲁迅直接通信的动因,就在于他对于《狂人日记》的热烈崇拜。在此之前的《新潮》1卷4号中,傅斯年已经发表落款时间为1919年3月10日的《一段疯话》,成为公开肯定鲁迅小说的第一人:“鲁迅先生所作《狂人日记》的狂人,对于人世的见解,真个透彻极了,但是世人总不能不说他是狂人。哼哼!狂人!狂人!耶稣、苏格拉底在古代,托尔斯泰、尼采在近代,世人何尝不称他做狂人呢?但是过了些时,何以无数的非狂人跟着狂人走呢?文化的进步,都由于有若干狂人,不问能不能,不管大家愿不愿意,一个人去辟不经人迹的路。最初大家笑他,厌他,恨他,一会儿便要惊怪他,佩服他,终结还是爱他,像神明一般的待他。……我们应当敬从的是疯子,最当亲爱的是孩子。疯子是我们的老师,孩子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带着孩子,跟着疯子走——走向光明去。”傅斯年与同学康白情、俞平伯,此前曾经一起听过周作人讲授的《欧洲文学史》课程。在《新潮》1卷5号中,傅斯年对于周氏兄弟所表现出的是全方位的积极响应。他在《白话文学与心理的改革》一文中写道:
《每周评论》的第十一号里,有仲密先生的一篇《思想革命》,我看了很受感动,觉得他所说的都是我心里的话。……至于我所谓新旧未定家,就是唐俟先生所谓“理想经验双全家,理想经验未定家”。这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他们既不会拼命发挥自己的主义,也决不会拼命反对别人的主义——只会看风使舵。……由此看来,白话文介壳的发展,顺着时势的迁流,几年以内总会有点小成绩,可以无疑了。然而白话文学内心的命运却很有问题。白话文学的内心应当是,人生的深切而又著明的表现,向上生活的兴奋剂(近来看见《新青年》五卷六号里一篇文章,叫做《人的文学》,我真佩服到极点了。我所谓白话文学内心,就以他所说的人道主义为本)。这真难办到!……现在大家所谈的文学革命,当然不专就艺术一方面论——若是就艺术一方面而论,原不必费此神力——当然更要注重主义一方面。文学革命第一声炮放去,其中就有一种声浪说道:灭信仰,造信仰;灭道德,造道德;灭生活,造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