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到崔卫平老师评论《集结号》的文章“别拿炮灰不当炮灰”,隐约觉得有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但是因为没看过电影,对这种与剧情紧密结合的解读无法提炼其价值。没想到崔的文章一石激起千层浪,连日来批评不断,而且几个朋友私下也说读了这个博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昨天专门跑了一趟电影院看大片《集结号》,第一次赶了贺岁片的时髦,醉翁之意不在凑热闹。
首先开宗明义地说,崔卫平老师对集结号的评价,改变了我对她的印象,她已经超越了很多同时代的人。
从“看不出是共产党的军队”开始,何东先生认为,如果冯小刚让九连看起来更像共产党军队一些,会通不过审查。这一判断预设了一个意识形态前提:“展现真实的人性必然会解构中共主流宣传”,可惜这一想象在冯小刚那里并不存在,电影中罗列了无数标志性符号,也看不出任何向观众掩盖共军身份的企图。相反,电影局方面的大力追捧恰恰证明,《集结号》是一部主旋律、而且是成熟的主旋律电影。都引进大片多少年了,好莱坞先进事迹报告会年年召开,那一套制作精良、符号真实、暗中夹带意识形态私货、市场与宣传双丰收的好莱坞模式早就成了新的样板——哪个观众不会下意识的想想《拯救大兵瑞恩》、《兄弟连》?
何东先生局限在艺术与意识形态二元论的冲突,可是冯小刚不糊涂,如果他真拍了一部非黑即白的主旋律,不请自到的剪刀不是来自于电影局,而是来自于市场。而冯导的市场成功岂是偶然的?
那么崔卫平为什么从“看不出是共产党军队”的角度加以批评呢?有人认为她是对比于高大全的传统作此解读的。其实崔卫平的视角根本没有围绕主旋律展开,她对整部片子的评论超越了意识形态,追求一种具有历史感的普遍价值,强调把战争的惨烈、人性在极端状况下的表现安置在一个宏观价值中展开,否则,暴力就仅仅是暴力、炮灰就仅仅是炮灰,而且兄弟情谊、军令如山、一诺千金这类微观价值也丧失了依靠,沦为类似莽夫义气的江湖气。
崔卫平罗列的几个角度,几乎都是围绕“普遍价值”这一核心来展开,在《集结号》这个具体的对象中,普遍价值即战争的正义性、军令的合理性、牺牲的必要性。在这里,崔卫平有着女性学者、电影艺术研究者的特有敏感,她的一些论据未必能够得到男性主流思维的认可,但也许只有从这种视角,才能很精彩的表现出超越意识形态的一面,她向批评者发问:
“同时也建议大家都来想一想这个问题:如果我们的前人全都错了,我们又如何可能全都对了?我们来自何方?是不是我们曾经接受的东西中,实际上有些部分今天仍然是有意义和有用的?如果我们不去尊重1948年,那么说明我们还没有学会自重,今后的人们也不会尊重我们。”
坦率地说,这两篇文章改变了我对崔卫平的印象。第一次见到崔卫平是在杭州三联书店的一个小规模读者会上,她和另外一位知名学者向杭州外国语学校的中学生做演讲,内容就是何东先生提到的那些启蒙书籍。林昭的父亲曾经说,对青少年灌输政治观念的行为是世界上最可耻的事。在我的视野当中,刘胡兰和余杰,还有若干经常在公共性强光下曝光的知道分子,都是年仅十三四岁就立下了终身矢志不渝的政治志愿,并不惜为此献身。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以我等中人之资,即便再努力保持思想和人格的独立,但只要稍有不同意见,就难免会被这些娘胎里带出来的高大人格贬为犬儒、走狗。崔老师进行的这类启蒙,就是制造天生革命家的良好手段,这是我当时的看法。
在这两篇评论中(包括前不久的一次见面)我发现,崔卫平是一个真正独立思考的人,她具有能够客观对待历史的理性,比如她既提到解放战争时期共产党军队理想主义的一面(哪怕是被宣传出来的理想主义,对理解这部片子也具有核心意义,因为对那些炮灰而言,理想是真实存在的),也提到了“理想主义的败死”。而被崔卫平们启蒙出来的那些人,看到一个正面论述,就立刻挥舞起脱离历史性的所谓普遍价值,大刀阔斧地砸过来,这种沉溺在专制与自由二元对立中的情绪,与对现实毫无建设性的失败情绪结合起来,往往就沦为解构一切价值的犬儒主义、消费主义和娱乐致死,构成普遍的价值虚无。
崔卫平对《集结号》的解读,就是对价值的坚持,是对当前虚无主义的直接面对。这不仅源于她的专业性(她自谦为学术缝隙),更源于她个人的理性,让人看到理性的希望,而且很可爱。这个解读之所以令一些人不满,是因为她强调了价值具有历史性、要“审时度势”,必须通过对历史的依附而体现永恒的人性,与那些抽象、宏观、往往沦为口号的价值构成了冲突。崔卫平的启蒙工作建立在这种理性水平上,是可以肯定的,但是显然,她高估了受众的理性,我们仍然是处于一个革命的时代,只不过革命角色和对象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