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华文化标志城事件使得葛剑雄先生成为舆论关注的人物。对于中华文化标志城这样的项目,我也颇为怀疑,尤其不赞成动用中央财政的巨额经费搞这样的工程。但我认为,问题出在启动这件事的地方政府和批准这件事的领导部门和领导人,而不是出在并不掌握决策权力,仅仅是应邀参与了技术性工作的学者葛剑雄。在我的印象中,葛先生是一个正派的学者。以下是我对他的点滴印象:
前天,参加主题为“教育改变中国”的第二届信孚公益论坛,遇到了葛剑雄先生。他是新当选的全国政协委员,并入选主席团。因为他参政能力强,对许多领域的重大问题都能提出有理有据的见解。那天他演讲一结束,就被记者包围了。我也没顾上他和他多聊。预计今后每年召开两会,他都会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
我和葛剑雄先生相识于十多年前。某次他来京公干,我们在大雅宝路的一家宾馆有过一次畅叙。1998年5月,我和《社会科学论坛》主编赵虹一行到上海组稿,又邀葛剑雄等朋友餐叙。当时,他刚从台湾访问归来,席间畅谈了他亲睹台湾大选的种种见闻,在座者无不感到大开眼界。葛先生不但学问大,口才更不得了,妙语如珠不足以形容其一二。在座的朱学勤等学者本来是很侃的,但有葛兄在坐,他们便很难插得上嘴。好在大家也愿意听葛先生的独角戏,因为台湾的近况,毕竟都是大家十分关心的。分别时,葛先生以华东师大出版社新出的《悠悠长水――谭其骧后传》相赠。回到宾馆后,我马上展读此书,不禁生出诸多感慨。
葛先生是谭其骧先生的第一个博士,是他的学术传人。他曾在一篇自述中这样谈到投师谭先生门下的原因:“1977年恢复高考,我也动了报名的念头,可是年龄已超过规定。第二年研究生招考,不仅年限在40岁,而且没有学历限制,我报了名,却并没有抱什么希望,结果居然考上了。在选择专业和导师时,我曾经颇为踌躇,因为有吸引力的专业太多,导师中的名人不少,虽然我一个也没有见过。我最终选择中国历史地理专业,是自以为对历史和地理都有兴趣。我也不认识导师谭其骧先生,只知道他是很著名的学者,在不久前召开的上海市人代会上被选为全国人大代表,作为市人大代表的我还投过他一票。”他与谭先生的感情非同一般。谭先生去世后,由他来立传,自然义不容辞。
《悠悠长水》本是作者为其师写的完整传记,早在1995年已经完稿。既然是传记,当然要叙述传主全部的生平,包括传主在文革中的经历。谭先生是中国历史地理学的泰斗,曾主持编绘大型《中国历史地图集》,这些内容不能不讲,但涉及中国外交,又要由相关领导机关审查方可放行。于是,出版社只好建议葛先生将此书一分为二,文革以前的内容以《谭其骧前传》为副题,不送审先行出版,于1997年10月问世。在书中,葛健雄这样评论思想改造的后果:“当学校的每一位教师都得自愿或不自愿地在群众──包括他们的学生──面前将祖宗三代的‘反动’背景、本人贪污‘罪行’和资产阶级思想彻底交待,并作出深刻反省之后,怎么能指望这些20岁上下的青年人对他们保持足够的尊敬和尊重呢?陈旭麓对知识分子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概括:“什么叫知识分子?应该说他们是站起来思考着的人”。而思想改造,实际上是让知识分子从精神上自我污辱,自我阉割,匍伏在地,长跪不起。中国知识分子,在抗日战争的烽火硝咽中,不乏可歌泣的壮举;在反对内战,反对蒋介石独裁,争取和平民主的斗争中,也不乏可圈可点的佳话。到了50年代,自信和自尊的精神堤坝却从此决口,一溃千里,日后再想重建,竟是难上加难了。葛先生讲到谭其骧晚年,“为又一次运动的结束写了一份小结。我见他写得很快,不像其他文章那样要拖上好多天,不禁感到惊奇,他长叹一声道:‘咳,解放以来这样的东西不知写过多少了!无非是骂自己吧!’”葛健雄师从谭其骧教授攻读博士已是思想解放开始后的80年代。这个细节,可见一代那一代知识分子心理创伤之深。《谭其骧后传》的内容更为精彩,与前传的问世相隔两年。其间的隐衷不难猜想,是延误在审查上面了。有关部门规定一些涉及国家大事的图书要履行报批程序,但这种审查过程也应当讲求效率,不该久拖不决。如果审查一本书比写作一本书时间还长,总不能说是正常的现象。
葛先生不光是著作精彩,秉笔直书,对于公共事务也十分热心。那一年,“长江读书奖”引起争议。这项活动系《读书》杂志主办,《读书》主编汪晖却成了获奖人之一。本来,葛先生和《读书》新老主编都是朋友,但他主动上网,坦陈己见,既讲原则,又与人为善,我接触的人,都觉得葛先生的意见入情入理。有人不同意葛先生的观点,这不奇怪,但他们不是堂堂正正地争鸣,而是旁敲侧击地向葛先生泼污水,葛先生也不在意。
葛剑雄的专业是历史地理学。从顾颉刚、谭其骧到葛剑雄,三代师生相传,代代有创新,有发展,都是国内国外学术同行公认的名家。哈佛大学对葛先生主持的中国历史地理信息系统也青睐有加。我曾经在澳门举办的一次国际学术讨论会上和葛先生探讨。我说,你培养的博士生也有几十个了,你们这一门学术辉煌能不能传到第四代。他对前景表示悲观。他说,一个公认的学术带头人需要三个条件。一是学问好,二是人品好,三是活动能力强。我的学生,有人具备一、二条,但活动能力不行。有人具备一、三条,但人品不行。的确,现在风气污浊,学术界也不例外。又要人品端正,保持独立人格,又要有活动能力,能够在体制内做事,打得开局面,这样的人实在太难找了。学术的传承光大,一方面需要个人的才华和努力,一方面需要社会人文环境的保障。这方面发人深思的问题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