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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一宁网 时间:2007-08-28 06:42
湖畔诗人和他们的爱情诗
陈思逊
湖畔诗社的成员,绝大多数为浙江第一师范的学生,是在“五四”精神召唤下觉醒过来的年轻人,他们无拘无束,具有自由之思想和独立之精神。

一九二二年春天,应修人、汪静之、潘漠华和冯雪峰四人,在杭州结成中国新诗的第一个团体——湖畔诗社。他们住在西子湖边,白天游湖、写诗,晚上切磋、交流诗艺,整理诗稿。同年五月,他们自费出版了四人的诗合集《湖畔》,被称为湖畔诗人,稍后有魏金枝、谢旦如、楼建南(适夷)等人加入。九月汪静之出版《蕙的风》。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应、潘、冯三人合出诗集《春的歌集》。一九二五年,诗社出版文学月刊《支那二月》,但仅出两期即停刊。接着,因各人思想的变迁和追求的不同,诗人们各自东西,湖畔诗社便不存在了。

湖畔诗社的成员,绝大多数为浙江第一师范的学生,是在“五四”精神召唤下觉醒过来的年轻人,他们无拘无束,具有自由之思想和独立之精神。他们礼赞美妙的青春,憧憬幸福的爱情,同时也倾吐自己的烦恼和苦闷,其作品感情真实,形式活泼,独具一种单纯、清新、淳朴的美。湖畔诗人的诗,描绘大自然的美景,赞美纯真的友谊和母爱,歌颂青春的朝气和欢愉,表达对人间丑恶的愤懑和不平。然而,他们写得最多的是爱情诗,“以胜利者的姿态,鄙视封建的道德礼教,无拘无束,自由放纵地唱起爱情之歌”。

应修人(1900——1933),原名应麟德,笔名丁九,浙江慈溪人。一九二○年就开始在《少年中国》、《文学周报》等报刊上发表白话诗作,在他短短的一生中,从一九二○年至一九二八年的九年创作期间,共留下新诗107首。他的爱情诗多是真情的流泻,清新而自然,如《妹妹你是水》:妹妹你是水——你是清溪里的水/无愁地镇日流/率真地常是笑/自然的引我忘了归路了。 妹妹你是水——你是温泉内的水/我底心儿他尽是爱游泳/我想捞回来/烫得我手心痛。 妹妹你是水——你是荷塘里的水/借荷叶做船儿/借荷梗做篙儿/妹妹我要到荷花深处来! 他有的爱情诗还带有少年男子初恋时的羞涩和胆怯。如《那时候》:捻着枝榴花忽然脸红/兴高采烈想靠着你肩头又靠不拢/那时候你觉得不——/喉咙里喧嚷着“我爱你”/却没有勇气嘴里跳出! 应修人有的诗写得含蓄别致,十分耐人寻味。如《到邮局去》写夜晚将所写情书投邮时的心情,非常细腻感人:异样闪眼的繁的灯/异样醉心的轻的风/手指儿近于信箱时/再仔细看看信面字。

潘漠华(1902——1934),原名潘训,又名慢  ,浙江武义人。据说他曾“爱了一个礼教和世俗都不许他爱的女郎”;而其兄“只因和情妇说了几句话,便被恶徒们捆到戏台上去示众”,最后含恨而死。这些反映在他的诗中,有的描写爱情的坟墓,有的写残破的春梦。所以“最为凄苦,不胜掩抑之致”。如他的爱情诗《若迦夜歌》,写世态炎凉的感受,感情细腻,入心侵脾,凄苦之情浸透纸笔。在《深夜抄诗寄妹妹》中,诗人写道:我狂写我的诗/我狂画我俩爱情的云山/我希望我俩在我的诗里/交流我俩爱恋的苦情。 但诗人在苦恋中,并未消沉,却蕴涵着“大山底爆发,万马底奔腾”的力量和勇气,在《寻新生命去》一诗中,发出了冲破封建礼教牢宠的叛逆者的呐喊,果敢而热切:卸去一切的羁绊/折断心灵上的锁链/妹妹,风朝也好/雨夜也好/我们相依逃亡吧/我们须生存于新的意味里。

冯雪峰(1903——1976),原名冯福春,浙江义乌人。他由于受日本俳句影响,情怀纯真,带有民歌风味,《小诗》反讽意味浓烈,读来明快质朴。《杨柳》较为凝炼,准确写出刹那间的感受,沉静里有着柔肠百折的情思。他的爱情诗写得活泼而富有情趣,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如《山里的小诗》:鸟儿出山去的时候/我以一片花瓣放在它嘴里/告诉那里住在谷口的女郎/说山里的花已经开了。冯雪峰的诗,“笑中可也有泪”,如《落花》写“片片的落花,尽随着流水流去”,这流水、落花的意象,正好有助于形成忧郁的氛围和抒发伤逝怀人的情感。风格由明朗趋向含蓄,结尾欲言又止,给人无穷的回味。诗人在是诗的后一节写道:请给几片我的姊——/贴在伊底两耳旁/也许伊照镜时可以开个青春的笑呵/还请给几片那个人儿/那人儿你认识么/伊的脸上是常常有泪的。

汪静之(1902——1996),浙江绩溪人。他是擅写爱情诗的高手,其诗简洁明畅,感情浓郁,写得真率大胆,有股泼辣粗犷的味道。《伊的眼》以别致的比兴手法,抒写青年人炽热的爱情心理,深受读者喜爱:伊的眼是温暖的太阳/不然,何以伊一望着我/我受了冻的心就热了呢?/伊的眼是解结的刀/不然,何以伊一瞧着我/我被钌铐的灵魂就自由了呢?/伊的眼是快乐的钥匙/不然,何以伊一瞅着我/我就住在乐园里了呢?/伊的眼变成忧愁的引火线了/不然,何以伊一盯着我/我就沉溺在愁海里了呢? 另一首《过伊家门外》写得清丽幽婉,诗人不顾道学家们“轻薄”、“不道德”的指责,大胆向封建礼教和旧的世俗发起攻击:我冒犯了人们的指责/一步一回头地瞟我意中人/我怎样欣然而胆寒呵。 他的《西湖小诗之十一》写道:娇艳的春色映进灵隐寺/和尚们压死了的爱情/于今压不住而沸腾着了/悔煞不该出家啊!道学家曾攻击这首诗“污蔑尽天下的和尚”。但是,鲁迅却不以为然,他在《诗歌之敌》一文中指出:“诗歌是本以发抒自己的热情的”“纵使稍稍带些杂念,即意在撩拨爱人或是‘出风头’之类,也并非大悖人情。”鲁迅认为,汪静之的诗“情感自然流露,天真而清新,是天籁,不是硬做出来的。”

“五四”时期晨光文学社顾问,散文家、诗人、学者朱自清(1898——1948),在评论湖畔诗人时说:“真正专心致志做情诗的,是‘湖畔’的四个年轻人,他们那时候差不多可以说是生活在诗里。潘漠华氏最凄苦,不胜掩抑之致;冯雪锋氏明快多了,笑中可也有泪;汪静之氏一味天真的稚气;应修人氏却嫌味儿淡些。”(《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扼要地总结出各人写诗的特色,中肯而富有见地。总之,湖畔诗人的爱情诗,写于反封建反礼教、提倡科学与民主的“五四”时代,显示了新的道德观念和个性解放精神,其诗活泼自然,如水出芙蓉,备受读者喜爱,因而也就有它的时代价值和在新文学史上的地位。

原载台湾《国语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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