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代中国女性写作,发端于“五四”时代,而五四新文学的发展,又是以一批女作家史无前例地出现在文坛为标志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陈哲衡、冰心、庐隐、凌淑华、白薇、石坪梅、苏雪琳等,以大胆冲破封建传统习俗,追求妇女个性解放的精神,写下了不少的优秀小说、散文和戏剧,在当时新文学界,引起较为强烈的反响。在这些青年女作家中,庐隐算是比较突出的一个,她虽然生命短促。只活了三十多岁,但在仅有的十三、四年创作时间里,却给我们留下了小说、散文十一部之多。这不仅是中国新文学的宝贵财富,也是我们了解和研究那个时代的透析镜。庐隐是一个自传型作家,从很多作品描写的主人公,都能看到作家自己的身世和影子。她特别擅长用书信题材写作,这样便于主人公直接表达内心世界,读者读后也会觉得亲切感人。
庐隐在自己数十万字的作品里,向读者展现了众多的青年男女,在风云变幻的时代充满生气的心灵,以及他们追求人生理想的心声,尤其反映了五四时代的新女性,为反对封建传统束缚、追求个性解放,以及要求美满的自由婚姻的强烈愿望。所以茅盾先生将庐隐喻为“五四的产儿”,并在庐隐去世的一九三四年说:“‘五四’时期的女作家能够注目在革命性的社会题材的,不能不首推庐隐是第一人。” 在世界各国现代化过程中,女性被看成是民族健康和力量的晴雨表。我国很多知识分子如康有为、梁启超,都相信中国妇女当时的生存状态,就是中国缺乏力量和落后的原因。不少有志之士认为,女子应建立独立的人格,不应再被其他关系诸如妻、母、女所定义,其身体也不再属于家庭宗族,而属于现代的国家。
然而,中国虽摆脱了几千年的封建统治,但传统的东西却无处不在。中国的文化历史,特别是儒道两家的思想体系,深根蒂固,它甚至具体规定了女性在社会中的弱势地位。在这种社会环境下,新女性往往处于犹豫、彷徨、困惑的两难境地,她必须是一个坚强的、向民族目标前进的女性,同时又要实现她的个人愿望。结果,最终无法两全,既无法实现真正的爱,也实现不了爱的终极目标——促进富国强民。故她们作品的女主人公结局多是非死即病,一 副凋零景象,充满哀伤和悲情。庐隐所写的主人公都是无出路的,前途茫茫,一片黑暗,他们负荷着冷酷、无情的现实,悲哀着走向人生的尽头。庐隐是一位感伤的悲观主义者,除了早期若干篇文章外,作品都没有摆脱悲哀的色调。她追求人生的意义,但看不到人生的前途,觉得人生“比作梦还要不可捉摸”,她在悲哀的海里,几乎苦苦挣扎了一生。她,或她作品里的主人,常常被悲哀所困扰,不得解脱,把悲哀看作是伟大的圣者。同时代的女作家苏雪林说,庐隐的作品,“总是充满了悲哀,苦闷,愤世,嫉邪,视世间事无一当意,世间人无一惬心”(《二三十年代作家与作品》,这是非常切、中肯当的。
(二)
庐隐姓黄,原名黄淑仪,又名黄英。其笔名庐隐,有隐去庐山真面目的意思。庐隐生于一八九八年五月四日,父亲为前清举人,母亲是一个不曾读书的旧式女子。她出世那天,适逢外祖母病故,有迷信思想的母亲,认为是她克死了外祖母,故对年幼的庐隐厌恶和歧视,使之从小养成孤傲的脾气。三岁时父亲到湖南赴任,他们全家迁往长沙。六岁时父亲因患心脏病不治,死在任上。留下孤儿寡母,生活十分困难,母亲只好带着她和三个哥哥,住到她北京舅舅家里。舅舅时任农工商部员外郎,兼太医院御医,生活较为阔绰。由于母亲的厌恶,庐隐备受歧视和虐待,和家里的婢女住在一起。她九岁那年,被送到一所美国人办的教会学校——慕贞学院去读小学。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家庭竟抛下庐隐和她的两个表妹而躲到天津租界去了。待清王朝被推翻以后,她在大哥的帮助下,第一次开始练习作短文,由于她拼命用功,竟考上了高小。这时母亲和亲戚的脸上有了喜色,后来她更加勤奋,学业大有长进,十三岁时又考取了女子师范学校。
接下来的五年学习生活中,庐隐最喜欢阅读小说,同学们都叫她“小说迷”。她自己回忆说:“我发现了看小说的趣味,每天除了应付功课外,所有的时间,全用在看小说上,所以我这时候看的小说真多,中国几本出名的小说当然看了,就是林译的三百多种小说,我也都看过了,后来连弹词,如《笔生花》、《来生福》一类的东西,也搜罗净尽……”一九一六年,她十八岁时师范学校毕业。但当时还没有女子大学,暂时不能继续升学。在母亲和表哥们的活动下,她被北京女子中学聘为体操、家事园艺教员。但应聘后却很难适应这份工作,她便借口学生对教学有意见,悄然辞职,结束了她最初的教学生活。辞职后,在1917—1918年间,应原北京慕贞学校同学、时任安庆省立安徽女师附小校长的舒畹荪邀请,前往该校任教。 在安庆这所小学,她担任体操、国文、习字和史地等课,得到许多学生心悦诚服的赞叹。由于她爱东奔西跑,渴望着生活的风雨,故对枯燥单调的教学琐事,感到厌倦无味,于是半年后便回到了北京。这时,恰巧河南开封女子师范聘请教员,在母校校长的推荐下,她到了开封。但那里环境腐败,流弊积年,守旧的教员视言论激烈的庐隐为危险人物,她在这个受气的环境里,终于熬到了暑假,又逃也似的回到北京。到了家里,母亲骂她没长性,她的表姊妹们则送给她一个新的雅号:一学期先生。这时“五四”前夕的新思潮,在各个角落激荡着,加之一年多的痛苦的社会经历,使她觉得自己必须进步,应该继续深造。为了筹集学费,庐隐又赴按庆教了半年书,然后回到北京,考取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结束了使她感到厌倦的教员生活。
在大学里,“五四”时代的新思潮、新思想冲淡了庐隐心里的悲哀,她精神焕发、时常处于兴奋之中,废寝忘食地东奔西跑,她被选为学生会的干事,积极做些社会工作。为了福建的问题,她被女师大选为福建同乡会代表,到北大、师大开会,这是她第一次同男士合作,后来又被选为几次大会的副主席和一个刊物的编辑。这时候,她发现同她订婚的表亲林鸿俊思想平庸,同她想的不一样,她所需要的人,不是仅仅脾气好就可以满足的,她说:“我羡慕英雄,我服膺思想家”,她想到二人很难志同道合,婚后的平凡生活将毁了她的一生,于是便主动提出要求,解除了婚约。爱看书和研究社会问题是当时许多追求光明的青年人的特点,庐隐就是其中的一个。大学里,在参加社会活动的同时,也开始涉足文艺创作。他先写了一篇自传体小说《隐娘小传》,但她对这一作品很不满意,最终一直未予发表。以后她又写了《一个著作家》,这是庐隐创作的第一个短篇小说。从此,便开始了她的文学创作生涯,并加入了文学研究会。这一期间 她和北大毕业生郭梦良很要好,郭是一位无政府主义者,他的古文功底好,在杂志上发表过很多论文,与庐隐同为文学研究会的首批会员。
一九二二年八月,庐隐高师毕业,时年二十二岁。毕业后,曾先后在安徽宣城中学、北京师大附中等校任教。 次年夏天,她不顾家庭、朋友的反对和强烈的社会舆论,与有妇之夫郭梦良南下在上海举行了婚礼。庐隐曾经有过独身主义,但郭梦良的爱情摧毁了她的理智,她认为:只要有了爱情,什么问题都没有了。结了婚,一方面她满足了,同时也失望了——她理想的婚姻生活和婚后的生活实际完全相反。在不佳的情绪和家庭琐事中沉浮了半年之后,又继续努力她的著作生涯,写出了《胜利以后》、《父亲》、《秦教授的失败》等短篇小说。1925年7月,她出版了第一个短篇小说集《海滨故人》。可是正当她创作劲头十足、佳作叠出的时候,仅共同生活了两年的丈夫,却因肠胃病而不幸逝世。受此沉重的精神打击,她心里充满了绝望的哀伤。她忍耐着痛苦,带着孩子,送郭梦良的灵柩回家乡福州安葬。她在郭家居住时,在福州女子师范任教。后来因无法忍受婆母的虐待,便带着孩子,从福建漂泊到了上海。此时,她写了《寄天涯一孤鸿》,《秋风秋雨》和《灵海潮汐》等短篇小说和散文,记载了这些暗淡愁苦的日子。
在上海,她担任大夏大学的女生指导,并在附中任教。一九二七年初,离开上海到北京。先在一所中学当校长,后又到北京师大附中做教员。在北京,她还任过平民教育促进会的文字编辑,还和几个朋友集资筹办了一个“华严书店”。书店开张之前,他们办了一种《华严半月刊》,庐隐任编辑,自己并努力写文章,以此排遣伤感之情绪。这时期,她创作的小说、散文和散文诗,多发表在北京《晨报》副刊和石评梅所办的《蔷薇周刊》上,这一时期,她完成了《灵海潮汐》集和《曼丽》集及中篇小说《归雁》。 一九二八年,在师大附中教书期间,庐隐认识了清华大学的学生、青年诗人李唯建。他比庐隐小九岁,却狂热地追求这位年长的女作家。他们通过频繁的书信往还和交谈,而由友谊发展到了恋爱。一九三零年秋,她又不顾一切,宣布与李唯建东渡日本,旅行结婚。由于日元高涨,生活不能支持,他们于当年年底回到杭州,住在山青水秀的西子湖畔。她写了一部十万字的长篇《象牙戒指》,这时期,她还出版了一部短篇集《玫瑰的刺》。 一九三一年夏天,离开杭州到上海,进入工部局女子中学任课,她一面教书,一面写作。她完成了《东京小品》、《玫瑰的刺》以及中、长篇《地上乐园》、《女人的心》、《火焰》等。 她与李唯建婚后的四年,是她一生最快乐最幸福时日。可惜当她的思想和创作开始走向更高境界的时候,不幸在一九三四年五月,因难产手术后流血不止,遂于13日逝世于上海大华医院,年仅三十六岁。
(三)
纵观庐隐的作品,早期内容多是写自己和身边的朋友,取材不是很广。但作者并不囿于抒写自我,而是面向社会,面向人生。如她的成名作《海滨故人》,可算是其前半生的自传,小说中的露沙,其实就是庐隐自己。露沙和她的同窗好友玲玉、莲裳、云青、宗芸等,他们通过假期海滨聚会,在那小屋里苦苦地探索人生,正如茅盾先生所言,她们“几乎全是一些‘追求人生意义的热情的然而空想的青年在那里苦闷徘徊,或是一些负荷着几千年传统思想束缚的青年在狂叫着‘自我发展’,然而他们的脆弱的心灵却又动辄多所顾忌。” 1927年结集、1928年初出版的短篇小说集《曼丽》,取材略广,感情和认识渐深,技巧近于圆熟,文字有《海滨故人》之长而无其粗率之短。《灵海潮汐》收入十一个短篇,它的思想内容和基调与《曼丽》相差无几。 长篇小说《归雁》,写年轻的生命,旷世的才情,但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羁绊,过早地夭折了。她悲怆地写道:“那一只总在受伤的归雁,仍然负着更深的悲哀重新去漂泊了。”《归雁》中我们不难看出,作者有着热烈的呼喊,有着热烈的追求,可恨脑子里还有一些封建时代的余毒,不敢高叫打破礼教的藩篱。
《云鸥情书集》收集了庐隐和李唯建的六十八封来往书信,这部情书集就曾题为《云鸥的通讯》在1930年2月至4月的天津《益世报》上连载。 从作者的创作道路看,《云鸥情书集》较《归雁》,积极因素更多一些。后者主要是哀叹,而前者更多的是抗争。 1930年秋,旅日期间,她写成小品一组,名为《东京小品》。1936年出版的《东京小品》,系小说、小品、杂文合集,收了上述十一篇小品外,还有七篇短篇小说、十四篇杂文。此集中的小说,特色不突出,杂文倒有很值得称道之处。在这个小品、小说、杂文全集中,艺术上出色的是小品部分,即题为《东京小品》的一组文字。 庐隐从日本回国后,写了许多短篇的东西,如《玫瑰的刺》、《苹果烂了》诸短篇,集成一册,名为《玫瑰的刺》。该书于1933年3月,由中华书局初版。它收作品十篇。庐隐此前的作品,常不免有拖沓,不够精练的毛病,而《玫瑰的刺》显然趋于纯熟和简朴,词汇也较前丰富。 庐隐在创作《玫瑰的刺》的同时,写成了长篇小说《象牙戒指》。《象牙戒指》最初在《小说月报》上连载,因商务印书馆遭焚,作品的最后三节没有刊完,1934年2月,由商务印书馆,列为文学研究会丛书出版。《象牙戒指》表明,庐隐在创作上想有所突破,但有时又在某些方面陷入了自己铸定的模型中。不过,《象牙戒指》在艺术上还是有值得肯定之处。
在1932年的暑假,作家挥汗写成长篇小说《火焰》,直到她逝世后的1936年1月,才由北新书局初版。庐隐从写恋爱婚姻到下面描写“一二八”上海抗战,作家的眼界,笔触,突破过去那个较为狭小的世界——作家个人和朋友——“故人”群的小圈子,而欣赏和描写冲锋陷阵的士兵,支援反帝斗争的劳苦大众,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在艺术风格上,《火焰》一扫作者以前作品中的悲凉,忧郁的浓雾,昔日彷徨歧路的苦闷,伤感颓丧的情绪消失了,代替它的是昂扬的格调,坚强的信念,乐观的精神,有刚劲之风。背景的色彩十分鲜明,气魄也趋雄大。应该指出,庐隐创作道路上这一大转变,在她自己,也是意识到了的。自然,《火焰》还存在明显的不足,由于作家对战争生活缺乏实感,对于部队官兵了解不够,再加上艺术方法上的转换,因而艺术上较弱,作品象通讯报导和特定而且叙述、议论较多,一般化的描写多,人物个性不鲜明。作品关于战斗的描写,也嫌简单。此外,作者可能是为了增强中国人民的自信心,因而对日寇的战斗力也估计过低。
庐隐的小说,除《火焰》、《云鸥情书集》外,都有一层伤感、哀戚的阴霾遮盖着。 庐隐的创作,注重于心理描写。除直接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外,往往通过人物的眼光、心理感受去描写客观世界,写景则情融于景,叙事情溢于辞,抒情色彩较浓。她的大多数作品,都借助于书信日记来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其中不乏成功之作,也有用得较为生硬之处。 庐隐的作品,艺术上明丽、清新,从中国古代文学获益颇多。早期作品有不少美丽的词句;状物写意,时见精彩处。后来,趋向朴实,纯熟,好的文笔如行云流水,相当流利,使读者获得一种艺术享受。她的小说,散文化太甚,结构松散,有些似无周密的布局,她很少构思慎密、结构谨严、文字精练的佳作。 怀着一种陌生的心情去读她的散文,一本《玫瑰的刺》,一本《灵魂的伤痕》,都是她早期的作品,很有些伤春悲秋的味道。
庐隐作品倾向的形成是有多方面原因的。首先,她的家庭、教育在她思想里形成了一个特有的世界观,这是绝大部分知识分子所共有的。二是她的生活环境是冷酷的,她几乎没有父母之爱,没有亲人之情,她在家奴般的生活里感情受到了摧毁;到了成年,其遭遇又十分不幸,亲人的相继死亡,这残酷的命运,使她悲痛欲绝。“五四”运动落潮后,在庐隐面前,社会似乎堵死了所有路口,再加上自身的遭遇,这使她陷入痛苦的重围。人们所说的“庐隐的停滞”就是在这种主客观的条件下产生的,但庐隐并不甘在这种氛围中沉沦,她挣扎着,追求着,前后虽有几次反复,但每次也都有所前进。透过这些深刻、尖锐、犀利的小品杂文和长篇小说《火焰》,不难看出庐隐在“九·一八”事变后,是时代和民众给她以勇气,冲出“庐隐停滞”的种种藩篱。可是正当庐隐从悲情中奋起转向的时候,她却因一失败的难产手术,而夺去了她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