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劫人是我国著名的写实主义作家和法国文学翻译家。早在辛亥革命后的一九一二年(民国元年),他就开始了小说的创作。他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写出的《死水徽澜》、《暴风雨前》、《大波》三部历史长篇小说,艺术地反映了从甲午战争到辛亥革命前后二十年,中国人民反抗外国侵略势力的斗争历史,是现代文学史上难得的佳作,由此他被文坛誉为“写实主义大师”和“东方的左拉”。此外,李劫人怀着极大的热情,向中国读者介绍法国文学作品,他先后翻译了大作家莫伯桑、福楼拜、都德、左拉、罗曼·罗兰、龚古尔等的作品,影响颇为广泛。
李劫人,原名李家祥,中学毕业后更名为李劫人。笔名有老懒、懒心、抄公、云云、菱乐等。一八九一年(辛卯清光绪十七年)农历五月十四日,生于四川省华阳县(今属成都市)。一九零八年(戊申清光绪三十四年)秋,李劫人考入当时最高学府——成都高等学堂分设中学丁班。因勤学好问,成绩优秀,次年由丁班升入丙班,遂与王光祈、曾琦、蒙文通、郭沫若等同班学习。李少年时就喜爱文艺,于古学有较好的基础,他常和班上这些爱好文学的同学一起漫游成都名胜古迹,“撞诗钟”、“对对子”、“聊句”及作诗唱和等。尤其酷爱小说,他广泛阅读古今中外的小说,并擅长讲故事,课余常被同学围着讲他读过的小说作品。
一九一二年(民国元年)春,李劫人毕业于成都高等学堂分设中学。毕业后,因家境困难,无法继续深造,只得废学就业。这年他创作了第一篇讽刺时政的小说《游园会》,分期发表在成都《晨钟报》上,引起社会的重视。一九一五年(民国四年),李劼人发表文言小说《夹坝》,以揭露帝国主义分子的丑恶本质。后又写了短篇小说《儿时影》,以评击封建制度和旧教育,均发表在《四川公报》特别增刊《娱闲录》上。同年底,《四川公报》改为《四川群报》,李劫人被聘为该报首任主笔。此后,他又以《盗志》、《做人难》、《续做人难》、《强盗真诠》等为总题,分别写出系列小说,总数近百篇之多,由于作品实写社会,深受大众喜爱和称赞。辛亥革命时期,李劫人参加了四川保路同志会的活动。“五四”时期,他热心投入了新文化运动,成为四川最早宣传新思想、新文化的中坚人物。他是少年中国学会的第一批会员,并主持少年中国学会成都分会的工作,主编分会会刊《星期日周刊》。
一九一九年(民国八年),李劫人应同学李璜、周太玄之邀,赴法国参加二人主编的《巴黎通讯社》的编辑工作,于年底抵达马赛。在法国他先后进入蒙伯烈大学和巴黎大学,研读法国文学及作家作品。同时开始翻译都德的《小物件》(又名《小东西》)、《达哈士孔的狒狒》,福楼拜的《马丹波娃利》,莫伯桑的《人心》,卜勒浮斯特的《妇人书简》等法国名著,由国内中华书局出版。在这期间,他还创作了日记体中篇小说《同情》。《同情》以作者的亲身体验,写一个中国留法穷学生,患病在一家法国人办的医院免费住院,而受到医护人员的同情和特殊照顾的故事,表示了作者对冷酷无情的中国社会的不满。作品情节丰富,真实自然,在《少年中国》上连载后,受到读者的热烈赞扬。
一九二四年(民国十三年)秋,李劫人结束了他近五年的法国留学生活,回到了四川成都。他先后在成都大学、四川大学任教授,在《新川报》文艺副刊任主编,并继续从事写作和翻译。他在《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文学周报》等期刊发表了《好人家》、《只有一条路》、《湖中旧话》、《编辑室的风波》、《市民的自卫》等短篇小说,后来集为短篇小说集《好人家》。一九三五年(民国二十四年),李劫人辞去了重庆民生机械厂厂长职务,回到成都,专事创作。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写出了三部连续性的历史题材的长篇小说《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这三部小说均以四川、成都为背景,真实生动地描写了从甲午战争到辛亥革命二十年间,广阔的社会生活和深刻的历史巨变。在“死水”中搅起了“微澜”,在“大波”前唤起了“暴风雨”,形象地再现了历史,有人把这三部曲誉为“小说的近代史”。
抗日战争爆发后,李劫人一面努力参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的工作,任分会会刊《笔阵》编委;一面仍进行创作和翻译。四十年代除改译或重译《小物件》、《马丹波娃利》、《人心》、《梦》、《爱里萨姑娘》、《萨朗波》,新译马尔利格特长篇小说《单身姑娘》、罗曼罗兰长篇小说《彼德与露西》等外,还于一九四七年(民国三十六年)发表揭露抗战期间当局腐朽黑暗的长篇小说《天魔舞》,作品在成都《新民报》的《天府》副刊上连载。另他还写有大量有关衣食住行、地方掌故、风土人情的随笔、小品,其《说成都》一书,考察地方志、街道变迁、名胜古迹、历史掌故、地方特产等,凡十五万字。五十年代和六十代初,除政务工作外,主要是集中精力修改《死水微澜》和《暴风雨前》并重写《大波》。一九五八年三月,《大波》重写本第一部出版,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大波》重写本第二部写完,一九六一年底第三部完稿。到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大波》第四部写到第四章约十二万字处,作家因紧张写作,过度劳累而得病住院,就此搁笔,离最后完稿尚差三十万字。二十四日,这位著名作家终因患急性坏死性小肠炎不治,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二岁。
在李劫人著名的长篇小说“三部曲”中,以《死水微澜》成就最高,是其代表作,在当时文坛上受到好评,影响也较为深远。《死水微澜》主要写从甲午战争到辛丑条约签订这一段历史。内容以成都北郊一个小乡场天回镇为背景,具体地写出了当时中国内地教民和袍哥两种势力的相激相荡,充分展现了内地一潭死水似的黑暗现实。而义和团、红灯教等的反清、反帝行动,八国联军进攻北京,以及欧美物质文明的输入,则在“死水般的古城”里激起了一点点“微澜”。作品点出了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和清政府受洋人欺侮、控制,反映了帝国主义、清朝政府和当时流氓无产者结成的袍哥组织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袍哥即“哥老会”,原是一个反清复明的秘密团体,以中下层人居多,有农民、失业手工业者、游民,有地主,也有清朝的士兵和散兵游勇。哥老会在四川拥有广大的民众,它长期以来与满清统治者相对抗,同时也是反抗外国侵略的一支重要力量。帝国主义对中国的思想侵略和文化控制,往往以教堂为据点,传教士为先锋,而国内有些教民也爱仗势欺人。这样,作为民间的一种结社,必然和帝国主义散布于民间的侵略势力即教会,发生频繁而激烈的矛盾冲突。袍哥虽有进步的一面,但勿庸诲言,由于组织成员复杂,思想混乱,无明确的政治纲领,组织散漫、松驰,带有浓厚的封建习性和生活恶习。因此,哥老会中自然存在吃喝嫖赌、估吃霸赊、鱼肉百姓的现象。
《死水微澜》着重刻划了罗歪嘴、顾天成、蔡大嫂三个典型形象。罗歪嘴是天回镇的袍哥首领,他到处都“吃得通”,貌似豪侠仗义,实为地痞流氓。他本人无职业,不事生产,依仗地方袍哥势力,暗通官府,串通“码头”,“包打官司,收滥账”,过着设赌场、玩娼妓、霸占人妻的糜烂生活。作品通过罗歪嘴同蔡大嫂的谈话和一篇“白头帖子”,反映了哥老会有反帝、打教堂积极的一面;通过罗歪嘴的生活作风和劣行,又反映了袍哥组织日趋没落和头目蜕化变质,甚至成为欺压人民恶势力的一面。小说中的另一位人物顾天成,原是一个小粮户,虽有强烈的做官欲望,但终究脱不掉周身的“红苕气”。他贪色爱嫖,在天集栈受了罗歪嘴的愚弄,赌钱输了一千多两银子不说,还被痛打了一顿。回家后又发生一连串的不幸:老婆病死,女儿丢失,自己大病一场,田产又被么伯霸占。新仇旧恨,使之一心想向罗歪嘴进行报复。后来顾天成经人介绍,当上了基督教徒,倚仗洋人教会的势力,他平步登天,突然“歪”了起来。不仅有人送钱、送田、送房,而且霸占了蔡傻子的老婆、罗歪嘴的姘妇蔡大嫂。蔡大嫂也是小说中一个性格鲜明的人物,她心灵手巧,能说会道,风骚性感,图慕虚荣,生活放荡。而她又是封建婚姻的受害者,作家是站在同情的角度来描写这一艺术形象的。小说着重写了顾天成和罗歪嘴的矛盾冲突,后来顾借助教会和官府的势力,将罗赶出了天回镇,报了他的“一箭之仇”。他们两人的矛盾和斗争,表现了袍哥和教民两种势力的消长,其实质是人民大众同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特别是同帝国主义矛盾在具体个别事物上的普遍反映。
“三部曲”之二的《暴风雨前》,通过历史的几个侧面,反映了辛丑条约后到辛亥革命前夜的社会关系和发展变化。以四川的一个官绅家庭的内外纠葛为中心,塑造了三个“同中见异”的知识分子形象和他们的思想状况及精神面貌:郝又三是贯串作品全过程的人物,他出身官绅家庭,平日好玩,爱看“武戏”。尽管加入过传播新思想的“文明合行社”,也接受过一些影响,但思想上摇摆不定,生活上拈花惹草,奉行“中庸之道”。郝又三形象的刻划,表现了处于“暴风雨前”,某类知识分子两面性的精神面貌;苏星煌热衷于当时颇为流行的“维新”运动,满口的新名词,对“老腐败”的“方今官吏”深恶痛绝,却也像一个“了不得的新人物”。但他只是一个口头的“革命派”,他去外国留学,并非是出自“革命”的需要,而是借机会“镀金”,以便捞取一官半职。在那个时代的中、上层人士里,这类知识分子很有代表性;尤铁民,作为“革命党”人,在各方面显然要比郝又三、苏星煌高得多,他激烈而有些“过火”,但这个人物的特征并不完全表现在他如何从事革命工作方面,而在于他避难于郝公馆时于郝香云的接触中。作家把尤铁民处于“革命”与“恋爱”的矛盾中微妙的心理活动,刻划得十分细腻、生动。《暴风雨前》较之《死水微澜》题材范围有所扩大,情节也较错综复杂,但由于受真人真事的局限,在艺术技巧上似有不足之处。
长篇“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是《大波》,共分四册(部)。作品以辛亥革命时期四川保路运动这个中国历史上规模巨大的民众运动,直接引起武昌起义,结束清朝统治的重大事件为题材,描写了保路事件的缘起、发展,各地同志军开展的武装斗争,赵尔丰对运动的血腥镇压等。一九一一年(辛亥清宣统三年)五月,清政府借铁路国有名义,将已归民办的川汉、粤汉铁路收归国有。旋又将铁路修筑权出卖给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激起湘、鄂、川、粤人民的反对,发展为保路运动。四川对此反抗尤为激烈,六月,成都每条街均设以“保路废约”为宗旨的保路协会,推蒲殿俊、罗纶为正、副会长。全省各地纷纷响应并发展为抗粮抗捐和各地贫民暴动,受到四川总督赵尔丰的残酷镇压。民众极为愤怒,继而引发各州县同志军的武装起义。《大波》真实地反映了这一历史事件的全过程,塑造了各色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它描写了广大民众的觉醒和对封建统治者的抗争,而号称革命英雄的社会领袖却显得张惶失措。作品展现的历史画面较之前两部更为广阔,人物事件更为浩繁,但由于作者的思想认识,生活经验和艺术表现跟不上题材扩大的要求,致使作品对波澜壮阔的民众运动,光怪陆离的事件,众多的人物活动缺乏足够的艺术概括。而在后来重写《大波》时,这一缺点得到了较大程度的克服。
李劫人三部连续性历史长篇的发表,说明了作家惊人的创作才能。他具有丰富的社会历史知识;有善于驾驭纷繁的事件,展开喜剧冲突,运用白描手法描写人物的能力;有绘声绘色描写风土人情、熟练地使用四川方言的本领。他还吸收了中国古典文学的优秀传统,使作品具有中国气派的民族化、大众化的特点。同时,在师承渊源上,受法国写实作家福楼拜、左拉、莫伯桑、佛罗培尔的影响甚深,小说中的人物和光景鲜明、生动、深刻、细腻,李劼人的写实,被认为是“左拉型的写实”。李劼人的作品在大陆有各种单行本和《李劫人选集》出版,法国和日本也有他的翻译小说印行,拥有较为广泛的读者,但他的作品在海外华人中,似乎还鲜有读者。旅居香港的作家、著名新闻工作者曹聚仁先生,非常喜欢李劼人的“三部曲”,他先后写出了好几万字的有关评论,对李氏推崇备至。他在《书林新语》一书中写道:“以时代来说,贯串十九世纪后半期,以及二十世纪前半期这五十年间的中国,这样伟大的场面,都是我们可以如左拉那样着笔的最好的素材。可是贫乏的中国文艺界,就一直冷落着没有人写过;写甲午战争的东海传奇,只有回目,并未成书;写戊戍政变和庚子拳团的也没见什么小说。辛亥革命那样的变动,直到李劼人的《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出来,才算补上这个缺憾。”对李劫人连续性历史小说“三部曲”,给予了极高而又恰当的总体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