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群身穿缎袍,拖着长辫的孩子,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留美学生。当家乡的同龄人还在朗读“三字经”时,这些最小才十岁,最大十五岁的孩子们,已远渡重洋去到了美国。
他们是大文豪马克吐温的朋友,他们曾受到美国总统的接见。
他们目睹了一个神话的时代:贝尔发明电话机,爱迪生发明留声机。。
他们是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
回国后的他们,亲身经历近代中国的风云激荡:
他们中,有很多人在战争中阵亡。
他们中,有中国电报业,采矿业的创始人。
他们中,出现了伟大的铁路工程师。
他们中,出现了清华大学第一位校长。
他们中,有很多人成为清政府的大臣,驻外公使。
他们中,由李鸿章和袁世凯的幕僚。
他们中,有人成为中华民国的第一位总理。
他们的命运,离奇且曲折;他们的故事,美丽而忧伤。。。。
-----------------“大清留美幼童记”
一,扬帆远航
“我既然远涉重洋,深受文明教育,就要把学到的东西付诸实用。我一人受到了文明的教育,也要使后来人享受到同样的利益。以西方学术,灌输与中国,使中国一天天走向文明富强。”
说这段话的是中国第一位留学美国的学生—容闳。1854年,容闳毕业于耶鲁大学;1876年,耶鲁授予他法学博士学位,他的画像悬挂在耶鲁的校园。
容闳出生于广东省香山县,七岁时被父母送到郭士力夫人办的学校读书,后来转到香港的马里逊学校,校长是布朗先生。1846年的一天,布朗因为身体的原因,准备回美国,他问他的学生们,“有谁愿意跟我到美国去读书呢?”
容闳站立起来,接着是黄胜和黄宽。
三人行,中国留美学生的先行者。
后来黄宽转入苏格兰爱丁堡大学外科学院,毕业后回广州行医,他是中国人中最早的西医。
黄胜因病提前回国。
容闳学成回国后,目睹中国乱象,痛心疾首。
当年的宏图大志激励着他寻求可能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诺言。
1860年冬,容闳在南京与洪仁轩见面,但是失望而归。太平天国对中国政治决无革新的影响,与容闳的构想相去甚远。
1863年秋,曾国藩接见容闳,并委任他到国外购买机器设备,准备建立西式机器厂。
容闳在美国选购其机器设备时,国内的洋务运动正在蓬勃发展。教育领域的革新也在艰难的进行。
这个时候,在一个美国人的帮助下,中国派遣留美学生的计划出现了曙光。
Anson Burlingame,中文名“蒲安臣”,是美国驻中国的公使,对中国充满了热情。在任期届满准备回国时,被清廷邀请出任中国第一位出使欧美各国使臣。1867年11月21日,清廷正式下旨,派蒲安臣前往有约各国,充办各国中外交涉事务大臣。
1868年,蒲安臣代表中国和美国签订了“蒲安臣条约“,条约中的第七条为日后清政府向美国派遣幼童留学奠定了法律基础:
第七条:中国人欲入美国大小官学学习,须照所有最优国之人民一体优待;美国人欲入中国大小官学学习,也照最优国之人民一体优待。美国人可以在中国按约批准的外国人居住地方设立学堂,中国人也可以在美国办理学堂。
从1854年在耶鲁大学毕业,到1870年,容闳用了16年的时间,等到了向朝廷正式申请留学计划的日子。
1871年8月5日,曾国藩和李鸿章联名向同治皇帝会奏:
两江总督曾同北洋大臣李奏为拟选聪颖弟子前赴泰西各国肆习技艺以培人才恭摺仰祈圣鉴事。。
9月9日,皇太后批复:“依议,钦此。”
这四个字,圆了容闳多年的梦想。
清廷的“公派留学”计划是:访选各省聪颖幼童,每年30名,四年共120名,分批搭船赴洋,15年后,按年分批回国效力。在此期间,政府负责全部开销,学成后听候总理衙门量才使用。
招生条件十分严格:凡是留学者必须身家清白,品貌端正,禀赋厚实,素质明敏者方可入选。身体羸弱及有疾者概不收录。
后来考虑到留学人员为国效力的有效时间,特规定留学学生的年龄在10到15岁之间。
尽管留学计划在今天看来十分的优厚,但在当时应征者寥寥。
李恩富回忆:“事实上,但是几乎没有哪家的父母愿意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一个远得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国家,而且时间是如此之长。更主要的是,那个国家据传说住的是一些尚未开化的野蛮人。”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百多个家庭的父母把儿子送上了赴美留学之路,其中有五个家庭送了兄弟二人去留学。
一百二十人中,来自广东省的有84人,江苏籍的22名,浙江8人,安徽3人,福建2人,山东1人。
香山县的唐家镇,送出了7位留学儿童,其中包括日后的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理唐绍仪和清华大学第一任校长唐国安。
在这次留学选拔中,没有一个八旗子弟报名,一百二十人中也没有高官的子弟。所有留学孩子的父母都要和政府签订合同---把孩子的命运委托给政府,生死各安天命。
詹天佑的父亲与政府签订的合同如下:
具结人詹与洪今于具结事,兹有子天佑情愿赴宪局带往花旗国肆业,学习技艺回来之日,听从中国派遣,不得在外国逗留生理,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此结是实。
。。。。。
同治年十一年三月十五日詹与洪亲笔画押
第一批留美儿童于1872年8月11日启程赴美。
二,异国生活
昨天到达的三十位中国学生都非常年轻。他们都是优秀的有才智的淑女和绅士,并且外表比从前到访美国的同胞更加整洁。三位满清官吏阶层的监护人和他们同行。中国政府拨出一百万美元作为他们的教育经费。中国政府计划每年选派三十名学生前往这个国家。
---------“纽约时报”一八七二年九月十五日
这一群身着锦缎长袍,留着长辫的儿童在旧金山登陆了。新大陆的一切都让这些孩子睁大了眼睛,
旧金山对他们来说,象个天堂。摩天大楼,自来水,煤气,电梯,火车。。。
此时的容闳被清政府任命为幼童赴美留学肆业局副委员,负责所有幼童赴美后的具体事宜。在他的努力下,所有的幼童在新英格兰地区安顿下来,有二十多名儿童进入耶鲁大学学习。
美国国务卿对此事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在他给李鸿章的信件中说道:
毫无疑问,我国政府将尽一切努力来促成你所期待的此项计划的开展。我非常认同阁下这项运动的发起,我相信它会给你的国家和人民开来巨大的利益,并进一步增进已经存在的美国和皇家帝国之间的友谊。
耶鲁大学的校长波特先生应容闳的要求,积极配合留学生的留学计划。为了让这些儿童能够尽快学习语言,并能得到家庭的关怀,康州教育局局长B.G.Northrop先生和波特决定,将儿童三五一组,分散到美国人的家中。
消息传出,愿意接受中国儿童的美国家庭踊跃报名。Northrop先生提醒各个家庭要掌握孩子的作息时间,注意他们的道德培养,注意中文的温习,让他们勤洗澡,注意身体健康,等等。
李恩富回忆道:我运气真好,被分配到了一位和蔼可亲的女主人家中,当我被指派给她时,她把我一下拉进怀里并吻我。这一串举动惹的其他男孩哈哈大笑,弄得我面红耳赤,因为那是我自出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个吻。
在这片广沃的新大陆上,孩子们自由的呼吸着西式文明的空气,像海绵一样贪婪的吸吮着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他们中的一些人脱掉了长袍,偷偷的剪掉了辫子,身着西装,焕然一新。
校园内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也吸引着孩子们积极地参与其中。棒球队,划船赛,时评专栏,朗诵会,等等,都有中国孩子的身影。钟文耀是耶鲁大学划船队的舵手,他参加了两次每年一度的耶鲁和哈佛划船赛,耶鲁均战胜了对手,钟文耀也名声大噪。
根据资料显示,至少有五十名留学儿童最终进入了大学学习。耶鲁大学的最多,有二十二位,他们中包括日后声名显赫的詹天佑,欧阳庚,荣揆,蔡绍基,唐国安等人;麻省理工学院的有八人,哈佛大学的有两人,哥伦比亚大学的有三人。
护送留学生的清廷官员祈兆熙对美国的教育制度感触良多:这里开有全国性的学校,男女都识字,大学里有很多女教师,有各种不同的专业设置,孩子们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专业。。。比较而言,中国的教育体制惜少真功夫。
在1876年美国费城的世界博览会上,中国送去了大量工艺品参展,给参观者带来了惊喜。中国的留美学生也到费城参观这个规模盛大的展会,其间得到了美国总统格兰特的接见。
1881年,在留美计划正在实施的第十个年头,清廷下令召回所有留学生,留学计划宣告终止。
朝廷内部的保守势力对留美学生的自由生活,以及在学习领域过于广泛的涉猎表示忧虑,担心这些学生日后忘了祖上的规矩,沾染上洋人的恶习。更为糟糕的是,李鸿章原计划将孩子送入美国军校学习的计划没有得到美国方面的支持,美国西海岸的排华浪潮也给两国关系蒙上了阴影。痛惜!
得知这些中国孩子将要被召回国,中断学业的消息后,美国各知名大学的校长联名致信清廷的总理衙门。耶鲁校长波特写道:
贵国派遣的青年学生,自从来到美国,人人善用时间,研究学术,各门学科都有极佳的成绩。。他们的道德,也无不优美高尚,他们不愧是大国国民的代表,足以为贵国争光。。他们的良好行为收到了良好的效果,美国少数无知之人对中国的偏见,正在逐渐消失,而美国国人对中国的感情,则日趋融洽。今天听说要召令学生回国,真是无比遗憾。对学生来说,目前正是最重要的时期。他们像久受灌溉培养的树木,发芽滋长,就要开花结果,难道要摧残于一旦尽弃前功吗?
“纽约时报”尖锐的评论道:
有迹象表明,大有前途的中国留美教育计划项目很快就要终止。。如果对这个项目的放弃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将非常遗憾。。这些从中国优秀家庭挑选出来的孩子表现出极高的天赋,处处受到人们的喜爱。
不管当时是什么原因促使中国政府开展了这个留学项目,可以肯定的是,政府对这项事业的意义远没有容闳博士看得那么远。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政府认为这些学生,他们花的钱是政府的钱,就应该只学习工程,数学和其他自然科学,对周围的政治和社会影响他们要无动于衷。这种想法是非常荒唐可笑的。
中国不可能只从我们这里引进知识,科学和工业资源模式,而不引进那些带有“病毒”性质的政治上的改革。否则,她将什么也得不到。
三 魂去来兮
美国康州库布鲁克镇卡琳顿夫人家的墓地里,有一个中国人的墓碑,静静的守在这里一百多年了。墓碑正面用中文镌刻着:大清广东香山县官学生谭耀动之墓。
1872年,十一岁的谭耀动来到美国,十一年后,他成为耶鲁大学的毕业生,并获职于纽约中国总领馆。一年后,因肺病死亡,葬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库布鲁克镇。
回到国内的留学生们很快的在各个行业里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正如一位留学生在美国写的一首诗那样:
十载攻书向学堂,果然富贵出文章。
鳌鱼涌出千层浪,丹桂开时万里香。
三级浪中龙见爪,九霄云外凤翱翔。
状元榜上标金字,直入皇都作栋梁。
中国近代史书中牢记着他们的名字。
周万鹏,曾任中国电政总局局长。
唐元湛,曾任上海电政分局总办,曾去瑞典爱立信公司考察。
梁诚,职业外交官,曾任中国驻美公使,力促“庚子赔款留学计划”。
林联辉,李鸿章的医官。
吴应科,李鸿章的幕僚,在老人最后的日子里始终陪伴着他。
蔡绍基,北洋大学(天津大学前身) 第一任校长。
唐国安,清华学校(清华大学前身)第一任校长。
詹天佑,卓越的铁路工程师。
李恩富,为华人利益而战的斗士,一生在为华人在美国的平等自由权利奔波努力。
唐绍仪,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理。
梁敦彦,袁世凯的外务大臣。
张康仁,第一个被允许在美国执业的华人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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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中还有一些人出师未捷身先死,在战争中为国捐躯。
薛有福,杨兆楠,邝咏钟,三人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他们和另一名留学生黄季良服役于福建水师。四人在1883年的中法海战中阵亡。
沈寿昌,甲午海战中国海军牺牲的第一人,阵亡于济远舰。
陈金揆,邓世昌的大副,阵亡于致远舰。
黄祖莲,阵亡于威海。
在大清王朝的最后十年里,留日潮兴起,留欧热兴起,而最大一批留美学生则来自庚子赔款留学计划。
在一张庚款留学生的合影中可以清晰的看到:男士短发,西装,女士身着英式长裙,与三十年前的留学先行者们大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他们中国人的面孔和身前悬挂的学校条幅。
耶鲁,哈佛,麻省理工,哥伦比亚,康奈尔。。。
请你给我讲那亲切的故事,
多年以前,多年以前。
请你给我唱那动人的歌曲,
多年,多年前。
―――美国民歌“多年以前”
据“国际教育协会”最新资料,2002年至2003年,中国在美国留学总人数为64757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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