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查阅湖南近代历史时,在众多维新风云人物的面孔中,杨度这个名字,忽然击中了我的眼睛。尽管人们的刻意回避一度让这个红极一时的人物哑然失色,他本身具有的强烈个性和传奇经历却深深吸引住了我,如同在故宫那百年班驳残损地砖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被丢弃许久几近湮没的一个玩偶。拨开他脸上岁月的风尘,吹掉那些时代遗留的沙土,惊奇地发现他身上许多值得玩味的地方。我放下手头的事情,一头扎入故纸堆里,找寻100年前这个湖南人的人生轨迹。
首先令我惊奇的是,杨度充其量是个书生,并没做什么官,能量却大到可以影响一个时代中国的政局。维新变法中有他,复辟闹剧中有他,他和康有为、梁启超是好友,又是杜月笙、袁世凯的幕僚和清客,作为一个书生这样离奇的经历未免太奢侈了,难怪唐浩明会选中他,他实在是一本丰富的中国近代史活教材啊!
其次令我惊奇的是,他思想的转变太快了,总是从一个极端跳跃到另一个极端。早年他保守,南学会的时候,他还对维新不以为然,认为经术为要。随着维新运动的开展,他又成了维新派,拥护陈宝箴在湖南搞的“新政”。后来去了日本,学习新学,从此鼓吹君主立宪宪政制度;1915年8月,和严复等六人发起组织筹安会,支持袁世凯称帝,演出了不光彩的一幕;复辟失败后心灰意冷皈依佛学;晚年竟然作了黑帮头子杜月笙的清客,临终前又忽然加入中国共产党!似乎所有时髦的趟儿都给他赶着了!
第三令我惊奇的是,杨度是中国文人中少有的个性人物!作为晚清著名学者,杨度对经史文哲都有很深的造诣。他似乎并不在意身前身后名,不在乎人们对他的评价和看法。杨度生活在科举取士的时代,他凭借八股文这块敲门砖中了秀才,中了举人。1898年他第三次科举应试的时候,为反对八股文,十三篇文章全用骈体来做,以至名落孙山!在他二儿子杨公兆的结婚典礼上,杨度分别送给儿子、儿媳每人各一句话,送给儿子的一句话是:“你应该把妻子看成老太婆”;送给儿媳的一句话是:“你应该把丈夫看作是穷光蛋”。这样幽默深刻的话在现在当然不稀奇,但在20世纪初,却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
也许杨度自己也搞不明白,思想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矛盾。杨度是个“人权”斗士,他一直认为《女诫》对夫妇尊卑界限规定得过于清楚,这是宋代儒生干的坏事。于是又发出一通“怪论”,抨击受命于家庭支配的婚姻,认为这种婚姻只能造成妇女听命于丈夫,简直愚蠢极了。可是,在帮袁世凯复辟奔走的时候,他又舍民权而拥专制,发出一通强词夺理的歪论:“中国人程度低,共和决不能立宪,只有君主才能立宪,与其共和而专制,不如立宪而行君主,且共和国选举总统时容易发生变乱,国家永无安宁之日,计唯有易大总统为君主,使一国元首立于绝对不可竞争之地位,庶几足以止乱。”(《君宪救国论》)。最可笑的是,杨度虽然一辈子向政客努力,却仍然是书呆子十足,他为袁世凯称帝筹划奔走的时候,还拼命想征求民意,让人民来表决是要共和还是要君宪。从人民手里要专制,不是与虎谋皮吗?和那些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大老粗军阀们相比,受过新学熏陶的知识分子总有些迂阔。
我原以为曾国藩是历史上最难评价的人物,现在发觉,恐怕杨度才是历史上最复杂的人物。杨度留下来的东西很少,近年来只有他孙子整理的五年的《杨度日记》(1896-1900)能让我们管窥蠡测他的真实一面。而今杨度的一切都只存在于历史的记述中,透过这样那样的记述与诠释之后,我们了解的他距真实的他有多大距离,谁也说不清楚了。
对于杨度,有人会说他是跳梁小丑。见风使舵,没有操守,依附权贵,没有自己的人格尊严,从未将自己主张坚持到底,一生忙碌,却从未成功。作为一个渊博的以经世致用为己任的知识分子,他既不象王国维那样,著作等身,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撒手自沉;也不象谭嗣同那样,为了信仰而舍生取义;他也不如康有为,坚持保皇至死不渝。他像一个总是闯祸的孩子,总是用橡皮擦那些错误的答案,却一错再错。最后总算选择了一个正确答案,却没有人明白他解题的思路。从维新派到保皇派,又从保皇派到共产党,这个跨度未免太远了。远得让人匪夷所思。
杨度把杜月笙写成个游侠似的人物,说“其行谊如古之游侠者流,慷慨好义,重然诺,能与人共患难,轻财货而重交游,宾客甚盛,车骑日集。其门人有请求,无不立应,因是其名重于大江南北,识与不识,咸慕其风”。“凡利民之务,如兴学、设医、救灾、恤贫诸举,辄捐巨金以为倡导”。“予初闻杜君名,意为其人必武健壮烈,意气甚盛;及与之交,则谦抑山下,恂恂如儒者,不矜其善,不伐其能。人向往之,其德量使然也” (《杜氏家之祠记》)。——真不知道是我们了解的杜月笙有误还是杨度写得夸张?杨度写的鼓吹立宪的《君宪救国论》,让袁世凯看后赞赏不已,亲笔写下“旷代逸才”四字,制成大匾一方送给他。杨度卖力推销洪宪帝制时,还亲笔写过丑化和污蔑孙中山的书和戏,那拙劣的戏曲连谭鑫培都不愿意演。
同样一个杨度,善良的人也可以用从善如流的方式来解释。他在不断“试误”和碰壁中找寻正确的道路。他一生都在追求“闻达”——中国知识分子的美梦,祈望能借某个权势人物的肩膀,实现自己兼济天下的美梦。袁世凯对他有知遇之恩,提携保荐过他,出于报恩,也出于想“借力”,他才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铤而走险。他想借袁世凯的手,行君主立宪的政体不成;晚年又发现共产党是中国的大救星,于是又加入中国共产党?
善良的人们会留意他曾经对孙中山说的话:“吾主张君主立宪,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号召民族革命,先生成,度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努力国事,期在后日,无相妨也。”(《世载堂杂忆》)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忠于自己的政治主张的,只要是救国的方法,无论君主立宪还是民主共和,无论哪一种方法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他都会不遗余力去做。因此,他的政治主张和他拥护袁世凯立宪是一致的,姑且不论对错,这也算是对自己信仰的一种忠诚吧。
以这种思想忖度杨度,也有一定的说服力。袁世凯要做“洪宪”皇帝的时候,有一次筹安会的“六君子”在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聚会。胡瑛在会上说:“外间皆呼我等为走狗,究竟是不是走狗?”杨度说:“怕人骂者是乡愿,岂能任天下事哉。我等倡助帝制,实行救国,自问之不愆,何恤乎人言。即以“走狗”二字论,我狗也不狗,走也不走的。”他认为自己走的是救国道路,走狗又如何?颇有些个性。
真实杨度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单纯的书生意气的知识分子?在救国救民的探索中误入歧途,从善如流的一个赤子?
一个见风使舵的御用文人?谁给碗饭吃就替人拍马屁的吹鼓手?
我无法回答。
在这样久不能寐的凌晨,迷失于历史的深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