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量（西元1884～1963年），工书擅诗，长于文学、学术，著作等身，为近代有名的学者、诗人和书法家，也是一位社会活动家，曾于民国初期，任孙中山先生秘书长、参议长、黄埔军校教官等职。谢无量原名大澄，字仲清，号希范，别号啬庵，四川省乐至县北乡金马沟人。幼随父迁居安徽芜湖、庐江，在他六岁时父亲在芜湖“憩园”定居。是年入芜湖私塾，回家父亲亦教其四书和习书法。他从小勤攻书史，向往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三君的学行。他从小文思敏捷，几岁便能吟诗作文，他不喜八股文，爱读史书、古散文和五七言诗。十二、三岁时在池州学堂，与同学马一孚很要好，并从此成为终生的挚友。不久，浙江汤寿潜来到芜湖，汤是当时著名的维新派人物，研究经世之学。汤寿潜与谢无量的父亲谢凤岗是挚交，谢无量又拜汤寿潜为师，两家老小均算密友，这也是他接受新思潮的开始。汤寿潜曾与章太炎组统一党，主张废八股科举考试，名著有《危言》。在老一辈影响下，谢无量与马一浮均参加辛亥革命。

年青时汤寿潜为谢和马介绍龚自珍和康有为、梁启超的维新思想和著作，并劝他们去上海、北京开阔视界，了解社会形势。他还告知二人，首先应读梁启超论形势的著作。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谢无量出门远游，由安徽至上海，转道北京，行程数千里，历黄河、太行之险。游迹所至，深切体会到民生之疾苦，及满清政府官吏腐败之事实，谢触景愤慨，沿途写了一些激昂慷慨的诗歌散文。他在文章中写道：“不了解中国，不学习西方，寸步难行。”他下定决心，天天读书报。1901年（光绪二十七年），在父亲和汤寿潜鼓励下，谢无量考入上海南洋公学（现交通大学）特别班。同在南洋公学交往较密的同学、老师有邵闻泰（力子）、李叔同(弘一法师)、黄炎培、项骧等十余人，经常议论国家大事。公学中文系教授有蔡元培，谢无量是中文系学生，他还选读了英语，师友间互相砥砺切磋，思想随之进步，并提出“推翻清室”的主张。上课之余，与马一浮、马君武合办《翻译世界》杂志，着重介绍西方民权思想和西方近代文学。在这一时期，他受到新潮流的影响，结识革命人士章太炎、邹容、章士钊等，曾为《苏报》撰稿，并参加“爱国学社”。

1902年（光绪二十八年），谢无量回四川，与四川学者相玉詹、廖世襄等密谋，发起推翻清廷四川总督赵尔丰的活动。因清廷干预南洋公学教学内容，罢课罢教，顿时风起。谢无量也撰文支持学潮，同时谢又参加《苏报》、《国民日日报》的编辑工作，义正严词宣传民主革命。《国民日日报》主笔章士钊，发表“哀哉！天国之民”，更使他士气大振。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苏报案”发生，章太炎被捕，邹容亦自首入狱，谢无量乃东渡日本。次年3月回国，先后在镇江焦山、杭州西湖古寺，博览《四库全书》和社会科学名著，并在当地学校任教。以此机缘与出家僧侣接触，始知有佛学。其后他到京师，入“译学馆”肄业二年。南下金陵，入杨仁山居士门下，从仁山研究佛学。1904年（光绪三十年）9月，应安徽公学之聘，作文科教授，他对朋友说：我还肤浅，既当先生，也还要当学生。当时在美国的马一浮寄给他英文本《资本论》上册，他细心阅读。马一浮从美归国，彼此谈论中外民主革命形势，有闲同游镇江焦山、杭州、南京等地，在游金陵北极阁时，即兴赋诗：男儿未死中原在，极目斜阳只涕零！　　

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谢无量任北京《京报》编辑，他撰文揭露清廷陆军第三镇统制兼办天津巡警的段芝贵，段以一万二千两银子收买歌妓杨翠喜，献给工部尚书戴振，以谋升为黑龙江巡抚。此事振动了京津两地，群起弹劾，逼得段芝贵和戴振辞官，但《京报》也被迫停刊。谢无量又去任上海中华书局作编审，事态稍平息，谢又与在上海的四川进步人士周紫廷等，筹划恢复《蜀学会》，庚即与在京的“四川会馆”联系。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谢往北京译学馆，翻译国外进步著作。同年8月谢完成《诗学指南》初稿，在中华书局出版，作为青年学生学习古代诗歌的重要读物。当时四川同全国一样，宣扬打倒满清、废除科举等行动，四川富顺宋育仁等提出：学习张之洞在湖北创办新学──首先办废除科举教学后的存古学堂。1909年（宣统元年）底，以学部左丞乔树冉之荐，他返回四川，任存古学堂监督（校长），兼授国文、理学课程。谢上任后，设理学、经学、史学、词章；增设地理、算学、医学、英语。为了扩大这所学府，从各方面培养人才，设立近代学科教学，将四川军政府枢密院的原址扩大为学堂校址，并更名为“四川国学院”，又增加一批学术名流作教师，谢无量恭推吴之瑛为校长，自己作副校长。课程增加了天文、工程学和地方志等。增加的教学名流有廖平、曾瀛、李尧勋、释园乘等30余人。谢无量为增聘名流，日不暇暖，奔驰半年。存古学堂和国学院为学术界和新文化界培养了众多人才：如郭沫若、李劼人、周太玄、刘晦愚、王光祈、相子敬、蒙文通等，为今后的四川大学奠定了基础。此后，革命形势的发展，谢无量再去京沪，为反对北方军阀混战，和受上海南京的新文化运动的吸引，参与了《新青年》、《每周评论》的撰稿和编辑。当时有钱玄同、高一涵、沈尹默、傅斯年等互相研究写稿，都一致支持孙中山先生的广州革命政府。1911年(宣统三年)，他参加浦殿俊、张澜领导的四川保路运动。民国肇建(一九一二年)，存古学堂与四川国学院合并，刘师培任院长，谢无量任副院长。1914年(民国三年)，应邀赴上海，任吴淞中国公学教员，未几转任中华书局编辑。他的《佛学大纲》一书，就是这段时间完成的。

谢无量是学者，但除了做学问，还比较关心政治，从事过很多社会活动。他同孙中山的交情非常深厚。1917年（民国六年），孙中山在上海草拟《建国方略》，久慕他的大名，向他亲笔致信：“无量先生大鉴：国家多难，全仗贤豪群策群力，方能济事。望先生本礼拜下午四时驾临敝寓，是所盼祷。手此，敬请大安！孙文。”谢无量得信后，按时前往，二人促膝而谈，十分融洽，他的许多建议被孙中山欣然采纳。1919年（民国八年）“五四”运动后，谢无量对新文化运动积极支持，经常在《新青年》发表诗作，并开始用白话文为商务印书馆编写国学小册子数种，其中《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收入《万有文库》时改名《马致远与罗贯中》)一书颇为文学界所称道；连同《楚词新论》、《古代政治思想研究》三种为孙中山所赞赏。1923年（民国十二年）2月，受聘在广东大学执教，不久孙中山委任其为大本营参议。同年秋奉孙中山派遣，与孙科、陈剑如到沈阳见张作霖，商量讨伐曹锟、吴佩孚，达成讨直协议。1924年（民国十三年）5月，任大元帅府特务秘书(即机要秘书)；11月随孙中山北上。

孙中山逝世后，潜心改志，从事教育与学术。1926年（民国十五年）7月，应南京东南大学（后名中央大学）之聘，作历史系教授兼主任。教学中介绍和宣传孙中山的建国大纲。后因当局对他教学内容的干预，引起学潮，谢无量也被迫离开东南大学。1928年他又受上海公学之聘，任教授兼文学院长。他主讲西方文化发展及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1931年（民国二十年）2月，应好友于右任之邀，出任国民政府监察院监察委员。“九一八”事变后在上海办《国难月刊》主张改组政府，坚决抗日。1932年（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后，将《国难月刊》改为《国难晚刊》，每天著文痛斥当局的不抵抗政策。同年蔡元培、宋庆龄、鲁迅、杨杏佛等发起组织“中国民权保障同盟”，谢积极参加。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1月，参与沈钧儒等组成的上海各界救国联合会活动。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抗日战争爆发后，谢先去广州、香港为抗战募捐，受到杜月笙的监视，得到在法国教学又回国的陈雪湄女士帮助，并在澳门结婚，然后回到重庆。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回到家乡四川，受挚友马一浮之聘，到乐山市的复性书院任教。抗战之际，各地名教授云集四川，在复性书院同时任教的有熊十力、刘百闵、梁漱溟、沈尹默、赵尧生、陈布雷等。书院设玄学、儒学、禅学、诗教等课程。谢无量讲禅学和诗歌。谢讲课时，欢迎学生中途提问，增强学生记忆和辨析能力。次年谢无量的学生，当时在四川大学教书的蒙文通教授推荐，谢无量任四川大学城内部中文系主任。稍前，谢无量受但懋辛之聘，曾任重庆中国公学文学院教授兼院长。这期间，生活清苦，靠鬻文卖字为生。1946年（民国三十五年），在四川大学城内部先修班任教。翌年当选为行宪国民大会代表；赴南京参加大会期间以患心脏病为名，很少与会。选举总统时只投居正一票，未选蒋介石。会议未结束，托病到沪，仍赖卖字维持生计。1949年（民国三十八年）2月回重庆，应熊克武之邀，担任中国公学文学院院长。1949年年10月，大陆改由共产党执政后，历任川西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川西博物馆馆长、四川文史研究馆馆员、省政协委员等职。1956年1月为第二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特邀代表，同年8月经辛亥革命老人吴玉章提名，中国人民大学凭请谢无量为顾问教授。1960年7月国务院聘任他为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

谢无量是一位诗人，他的诗“古雅含蓄，声情并茂，有感而发，寓意深远，亦独具风范”（于右任语）。谢无量聪慧过人，6岁就写出《咏风筝》一首：“儿童心怀巧，剪纸作飞鸢，不是麻绳系，乘风直上天。”天资加上勤奋，使他的功力不断提高。他10多岁就结交了马一浮、刘师培，20几岁又交上了吴之瑛、宋育仁等，都是些很有才气的人，他们互相影响，互相激励，加上他走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游踪所至，阅历日丰，其作品也就一次又一次地升华，而卓然成家。1925年 3月，孙中山在北京逝世，他悲痛不已，写诗凭吊：“浅浅春池曲曲廊，阑干寸寸是回肠。多情花底缠绵月，纵改花荫莫改香。”含蓄蕴藉，寓意深远，抒发了自己的哀痛，以及对革命前途的隐忧。他的《京郊汤山逭暑杂咏》：“石径林阴爱晚风，紫霞初映半江红。忽闻笑语桥边沸，小艇轻摇出苇中。坐雨虚廊白日长，静观非乞养生方。风翻柳带回旋舞，水溅荷囊的历香”；他的《次韵答湛翁》：“钓尽西江未觉多，荒陂秋水带残荷。旧栽斑竹仍生笋，自写黄庭不为鹅。鼓枻便从渔父去，观濠敢望惠施过。此间亦有捞虾渚，暂乞烟溪养碧萝。”体现了不同凡俗，渊雅清丽的诗风。而抗战期中的一些作品，又复沉郁顿挫，如“架上九邱空有烬，眼中百万巳无家。”(《题适园忆旧图》)“许瓢未敢逃尧日，墨茧空惊救宋心”(《万里桥边》)，几乎篇篇深怀忧国忧民之思。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应中国人民大学之邀离川赴京时，谢无量写诗《饯席留别成都诸友》云：“杯酒从容惬素襟，还乡不觉二毛侵。余生尚有观周日，远别难为去鲁心。邛杖一枝扶蹇步，秋光千里送微吟。山川草木怀新意，他日重逢感倍深。”抒发了离乡时的惜别情怀，诗意隽永，令人回味悠长。谢无量还长于咏物，特别善于用旧体诗咏新事物，不使用新名词、新术语，却能把新东西刻画得维妙维肖。如《降落伞》一诗：“作队狞龙战九霄，攀髯群从倚风号。真成飞将从天降，羽盖高悬百尺  。”

谢无量是一位书法家，由于他博古通今，含蕴深厚，兼之具有诗人气质，襟怀旷达，所以表现在书法上就超逸不凡，在书坛独树一帜。从他的手迹中可以看出他对魏晋六朝的碑帖曾下过相当的工夫。从行笔来看，受钟繇、二王及《张黑女墓志》的影响极为明显。从结体来看，则可窥见《瘗鹤铭》以及其他六朝造像的迹象。尽管他师承这些碑帖，但决不做他们的奴隶，而能融会贯通，博采众长，创造出自己的书体，在中国书史上确立了自己的流派。显然，谢是一位书法创新的先驱。他的字结体是听其自然，不受拘束，运笔如行云流水，天趣盎然，被誉为归真返璞之“孩儿体”。于右任对他的书法亦甚为赞异，曾说谢无量的书法“笔挟元气，风骨苍润，韵余于笔，我自愧弗如。”沈尹默先生也曾赞曰：“无量书法，上溯魏晋之雅健，下启一代之雄风，笔力扛鼎，奇丽清新。” 的确，谢无量的书法艺术南北兼收，碑帖并取，筋骨不露，锋芒尽韬，苍润沉雄，俊逸潇洒，达到一种超然孤秀的艺术境界。　　

谢无量书法，是看不出多少前人的影子的。给人最强烈的印象就是，已经由绚烂归于平淡；它看上去稚拙，实则博大精深，背后有一般人不易企及的学养支撑着，故与俗书无缘。其书法无一字毫宕，一笔险怪，出以闲逸，又骨健神清、气宇轩昂。说到谢的书法，还流传有一逸事：抗战胜利后，纸币贬值甚巨，物价腾涨，加之谢无量嗜赌常输，卖文字所得，入不敷出，且常常债台高筑。这年，适逢委员长蒋介石大庆寿辰，示意其空军负责人周至柔，就近在成都请谢无量为作寿文。谢唯唯否否漫应之，周至柔乃先敬致润笔之费三亿元。其价之昂，高于任何文稿之上。饥渴中的谢无量，遂将其办黄埔军校，北伐之役，及抗日战争三事汇列成文。寿文抄示后，蒋大喜。周至柔因见蒋甚重此文，又系蒋亲自示意，至于礼请何人誊写，又非得蒋介石命令不可；如若有违蒋意周且获罪，只好再行请示。蒋云：“谢先生是大写家，就请他本人写。”周至柔见谢后转致蒋介石意，谢以不能作楷书为由推辞。周又敬献两亿元，作写寿屏润笔，谢笑纳后始为书之。自获此项卖文字稿费，除还债外，尚可小余。从此事不难看出，谢无量文章、书法名气颇大，其价值不菲。

谢无量早岁成学，名满海内，他的著述如《诗学入门》、《词学指南》，远在民国初年即已为学诗词者重视；两部文学史更是不胫而走，风靡一时，其余如《诗经研究》、《骈文指南》、《实用文章方法》、《中国哲学史》、《王充哲学》、《朱子学派》、《阳明学派》、《孔子》、《韩非》、《佛学大纲》、《国民立身训》、《妇女修养谈》、《中国古田制考》；出版的书法集有《谢无量自写诗卷》、《谢无量书法》上下册，诗集有《青城杂咏》。他晚年倍加努力于史学、文学、经学等诸方面的研究，发表了不少论文，如：《再论李义山》、《纪念关汉卿——革命的戏剧家》、《诗经研究与注释》、《佛教历来对中国文学的影响》等，涉猎广而创见多。他是一位传统文化系统研究的先驱，也是一位在诗词、书法、文史研究、文物鉴赏等方面卓有成就的方家，在学术界声望很高。1964年12月7日，谢无量因病在北京医院逝世，终年80岁，葬八宝山公墓。谢无量的去世，海内外学界无不为之嗟叹，英国《泰晤士报》也发出报道表示哀悼，生前好友则以诗、联吊唁 。马一浮的挽联写道：“在世许交深，哀乐情忘，久悟死生同昼夜；乘风何太速，语言道断，空余涕泪洒山丘”。

(载台湾《国语日报•书与人》二○○七年九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