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雷铁崖是辛亥革命时期的报业巨子、诗人,曾任临时大总统孙中山的秘书。雷铁崖原名昭性,字泽皆,初号詟皆,正号铁崖,联系其姓氏,用意欲以雷霆之声唤醒国人。1873年11月2日 (清同治十二年九月十三日),生于四川富顺县自流井(今属自贡市)一盐商家庭。在弟兄五人中雷昭性行四,后因父亲经营盐业不善而遭破产,雷铁崖只得辍学,割牛草助父谋生。1894年(清光绪二十年),雷铁崖与李宗吾、谢奉奇、曾昭鲁等同入炳文书院,就读于卢庆家山长门下。1900年,参加府试,与弟雷民心(昭仁)同进秀才。求学期问,雷嗜性理学,言行凝重,曾自比宋儒,被同学戏吁为詟圣。随二十世纪初,空前严重的民族危机和民主革命思想的广泛传播,雷深受感染,开始接受新思想,“好说改革,乡人目为王安石”。1904年6月,他偶遇自东京留学归来者,得悉东京留学界情况,极思往会该处革命分子。乃于当年9月,约集同志赴日留学。是时家乡风气末开,父兄阻其行。得母陈氏与岳父李玉廷之助,潜行得脱,雷铁崖启程是半夜偷逃的,只有好友张荔丹在釜溪河畔送行。后由泸州东下,出三峡,11月抵沪,于1905年1月到达日本,先后就读于大成学校和宏文学院。作为“激荡于新潮流,民族思想愈勃发不可遏”的诗人,以挺身而出拯救危亡为己任,现在他终于如愿东渡,“一曲骊歌辞祖国,几回搔首望慈严”;他在《旅夜偶书》中吟道:“难国风尘奴隶泪,北听烽火虎狼兵。男儿不拯神州劫,辜负龙泉壁上鸣。”在《步剑华原韵》中写道:“渭水潮流归猛恶,骊山烽火伴登临。匈奴未灭家河有?无定河边莫苦吟。”
1905年,孙中山自美国抵日本,8月20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五天后,雷铁崖由孙中山介绍、川籍同学黄树中主盟加入。他经常撰述革命论作,发表于《民报》。9月,与四川留日学生共同创办《鹃声》杂志,开始其文字鼓吹的革命生涯。《鹃声》以“发明公理,拥护人权”为主旨,通过宣传,唤起四川及全国同胞挽救民族危机,建设新的中国。在创刊词中引用了古诗句:“子规夜半犹蹄血,不信东风唤不回”,以表明同仁的恳切态度和坚定信心。雷铁崖任主笔的《鹃声》杂志,因主张革命排满最激烈,被清吏参奏为“专以叛国革命为宗旨”;“清政府惊呼:”“此报若行,将乱中国”。遂通过驻日公使明令封禁。1907年3至5月,雷铁崖独立复刊《鹃声》,出版《鹃声》复兴第一号,改用文言文作掩护,继续坚持爱国革命宣传活动,在文章中,主张用革命手段破坏专制政体,“恢复祖国,以建民主政体”。
1907年12月,吴玉章在东京创办《四川》杂志,雷铁崖担任编辑和撰述工作。该杂志以“输入文明,开通民智”为宗旨,有“西南半壁警钟”之称,在当时颇有影响。雷不仅诗兴联翩,大抒爱国怀抱,还认为蜀中西鄙之地,锢蔽为甚,他必须效申公说法,一醒聋玻,呕心沥血。他在论著《警告全蜀》的长篇论述中,以犀利的文笔,记述了自《辛丑条约》签订后,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险象,我国子民处于“刀下之肉糜”和“枪下之血肉”之境遇。要挽救中国的危亡,就必须破除对政府、官吏、士绅的“依赖病”,依靠爱国志士的共同努力来完成。他号召人们“各尽心力,合力图谋”去拯救国家。《四川》杂志后来因言论激烈,被日本政府封禁。1909年7月,返沪任中国新公学等校教职,以民族思想灌输学生,其间因仇家以革命党陷害,清吏指名捕拿,仓卒间逃到杭州西湖白云庵为僧。在为僧期间,仍任浙学生创办的《越报》编辑,作发刊词,并撰《名说》,批判儒家的纲常名教思想。他在文中疾呼:“今之中国,已如大厦之将倾,非推去旧宇、重建鸿模,其何以历风霜而蔽风雨?故欲谋今日之中国,必先涤尽旧日之陈朽,以改良社会之观念。”而后始足“以铸造新国民,以竞争新世界。”这时期雷也发表了不少诗歌,在《题〈四川〉杂志》末尾写道:“强权世界风云惨,亡国名词父老思。一寸河山一寸泪,写来红润笔花枝。”在《忆蜀》中则表现诗人对故乡的怀念之情,其中吟曰:“哀鸿遍野草离离,怕说红羊浩劫时。岂独焚身高氏鬼,又逢哭庙汉家儿。三秋禾黍蜀官泪,五色花笺古井悲。白雪阳春和不得,萦怀故国总情痴。”
(二)
1908年底,雷铁崖由日本回国,寓居上海。他痛人心不醒,思借学校教育鼓吹革命,乃受聘于上海中国新公学任教,民国名人胡适也在该校任英语教师,胡与川藉学生但懋辛等人来往较多,因此与雷也有交往。1909年秋,端方在上海搜捕革命党人,雷铁崖被通缉。匆忙中雷向胡适借了床棉被,连夜赶到杭州白云庵出家,怀着“英雄失败只逃禅”的无奈心情遁入空门。每晚都睡不着,睡不着就写诗,以哀鸣啼血的杜鹃自况,用悲愤的歌声唤醒国人。诗作中充满了 “杜鹃夜半声凄绝,不是愁人也泪流”, “竖尽星旗思拍马,招来蜀魂再啼鹃”。“杜字啼红春欲泪.长弘化碧月留痕”“一寸山河一寸泪,啼来红润笔花枝”, “五月悲秋游子梦,三更啼月蜀王魂”; “身随野鹤饭金粟,心有啼鹃痛铁函”, “鹃因口瘁啼衔赤,烛为心伤泪堕红”之类的诗句。不仅四川党人读了要流泪,在南社中也广为传诵,博得了“啼鹃诗人”的美名。在《参禅白云古刹苦不能静诗以遣之》的长诗中,叙述他身坐蒲团,心却荡游;“忽刺秦皇胸,忽斩楼兰首。忽悲乌江驹,忽饮黄龙酒;或击祖生楫。或撞亚父斗;或恸钟期情,或泣任肪后。”有时坐着坐着,还忽然佯狂地唱起《满江红》来。后来他吟诵着“金戈铁马文明血,荆棘铜驼祖国秋。谁遣骄儿横海窟.阿童持节下龙舟”,乘槎去了南洋。
1910年7月,反清革命活动处于低潮,孙中山决定将南洋支部迁往马来西亚地区的槟榔屿。当时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派,急需南洋华侨提供足够的财力、人力,以持续支持在华南地区的武装起义。这就需要大造革命舆论,来鼓动华侨捐资筹款。而此前革命派建立的“开明演说书报社”、《中兴日报》,已相继关闭和停刊,因此,孙中山决定创办《光华日报》。中山先生原想让胡汉民任总编,后考虑雷铁崖最恰当,便让胡邀请雷来槟榔屿,又让长兄孙眉到上海催促。1910年秋,雷从上海出发,经香港到南洋,筹组该报创刊,并由方次石、周杜鹃等人协助。《光华日报》的命名,为孙中山先生手定,意思是“光复华夏”。张群指出:“光华者,以光复中华为职志者也。光有二义,一曰光复,二曰光大。”“在清之季,革命力量集中于推翻满清帝制,故先破坏而后建设,宣传方针亦准此趋向,以努力创造环境,前仆后继,再接再厉,艰难险阻,百折不挠,卒能有所成就,收文字革命之功。”
《光华日报》于当年12月2日创刊后,即与《槟城新报》为首的保皇党报刊,展开激烈论战。在论战中,雷铁崖笔锋犀利,鞭辟入里,文笔极富鼓动性和震撼力。他不仅以社论长文制敌,还间以谐文、短论、幽默、小品、时评等灵活多样的形式出击,予论敌以重创。经过近100天的大论战,《槟城新报》招架不住,连换三任主笔,最后败下阵来。南洋华侨从此对雷非常敬重。革命派从而夺取了槟榔屿这块舆论阵地,并取代了新加坡成为同盟会海外革命指挥中心。其时,孙中山召开槟榔屿会议不久,即赴美洲各地劝募华侨,走前特请雷铁崖教授两女孙蜒孙婉国学。1911年底,孙蜒到美国留学。次年雷接到孙蜒从美国的来信,正打算回复时,却得到意外的消息:孙蜒因病回澳门已不治而逝,年仅19岁。悲痛之余,曾写诗悼曰:“一书绝笔悲无复,万里还乡病不知。噩耗骤闻伤往事,蛮风蜒雨学诗时”。雷铁崖主持《光华日报》一年有余,发表署名文章达278篇之多,长篇连载64次,诗作21首,加上旧作整理,几乎天天都有雷的作品见报。这是雷铁崖办报生涯中,最为辉煌的时期。该报畅销各地,一时洛阳纸贵。上海、广州、汕头、福州等地,多家报社代为销售,其设在香港、南洋和美洲等地的代理处,多达71个。国民党元老冯自由曾回忆说:“时总理远游欧美,黄克强、胡汉民均已他适。独次石与蜀人雷铁崖在报上大声急呼,发聋振聩,使英、荷两属侨胞之精神为之大振。”后来,南洋华侨在人力物力上大力支持孙中山,为国民革命作出了巨大贡献,其中雷铁崖的宣传鼓动,功不可没。
(三)
1912年元旦,中华民国政府在南京成立,孙中山被选为临时大总统,胡汉民任总统府秘书长,雷铁崖应邀担任秘书,并转邀好友柳亚子同往。柳受不了约束,以吃不惯西餐为借口,挂冠先去上海。只干了半个月,当时胡汉民等人主张对袁世凯和谈,雷铁崖极为不满,结果只干了半个月,也卷被辞职,索性到西湖游玩去了。走时写下一首诗:“一笑飘然去,霜风透骨寒。八年革命党,半月秘书官。稷下竽吹暂,邯郸梦已残。西湖山色好,莫让老憎看。”同年6月,雷铁崖回四川探亲。在轮船上,一位不堪主妇凌虐的幼婢,因过度疲惫而失足坠江,诗人为此悲愤难抑,在斥责封建专制的不平等后,面对大洋彼岸的自由民主先驱嗟谈:“共和虽云建,平等究何果。谣望美利坚,呜呼林肯颇。”回到故乡自流井,时隔八年,物是人非,心情十分复杂,他对此吟诗曰:“半肩行李带嚣尘,历遍风云剩此身。万里初归沧海客,十年重见故乡人。离家岂识桑田改,入境频惊景物新。望到闾门翻瑟缩,倦游季子旧时贫。”同年年底,雷铁崖应邀到北京,担任国民政府嵇勋局审议员,并参加垦植协会本部工作,同时兼代《民主报》主笔。
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在上海车站被刺。22日,雷铁崖发表《宋教仁被暗杀之研究》,抨击袁世凯政府为“暗杀政府”,“厉行专制,灭绝革命”。4月,袁世凯向英、法、日、德、俄五国签订善后大借款,他又著文斥“政府之罪恶”。 讨袁 “二次革命”失败后,袁世凯大肆控捕革命党人,身居北京的雷铁崖也受到监视,处境艰危。他在德国友人何德梅的帮助下,不久即潜离北京,经上海、福建转赴南洋,并于1914年5月在新加坡创办《国民日报》,继续从事反袁宣传。该报由雷铁崖和金碧梧主笔政,雷撰写了发刊词,紧接着发表长文《敬告南洋同志》,揭露袁世凯祸国殃民的罪行,劝导华侨再接再厉坚持革命,对那些势利而又投机的“准同志”,作了辛辣的讽刺和斥责。1915年1月17日,他又发表《梅袁同异论》,把袁世凯与恶魔梅特里(Metternich,1848年前奥地利外交大臣和首相)相提并论,说袁之侦探密布全国,“暗杀栽诬,万恶丛发”,其特务害民手段,较之梅特里“辣心毒手有过之无不及”。此后,他一发而不可收拾,继续写出大量诗文反袁,直到当年9月,《国民日报》因故停刊为止。
1916年6月,袁世凯病死,雷铁崖曾一度回到上海。鉴于当时政府受北洋军阀掌控,局势仍很混乱,雷只有重返新加坡。由于国事日非,忧怀难释,他就借酒浇愁,时在醉乡,终于渐成精神病态。只要有人提到国事,他就狂歌笑骂不止。南洋华侨于1919年2月护送雷回上海修养,后因再度发病,朋友只好将雷送回老家自流井。雷铁崖回乡后的晚景,据厚黑教主李宗吾所见,这位啼鹃诗人仍是“满肚皮不合时宜,对时事非常愤懑。旋得疯癫病,终日抱一瓶酒,逢人即乱说。常常独自一人,倒卧街中,人事不醒,警察看见把他弄回。”1920年5月8日,雷铁崖重病去世,终年48岁。“鹃因口瘁啼衔赤”,这位中国近代史上的志士仁人,死得非常凄清寂寞。1925年3月,上海《民国日报》在“征求雷铁崖先生诗文启事”中写道:他“坎坷一生,未尝稍贬其节”、“革命先觉,功成不居,蒿目时艰,卒以忧死”等语,对雷铁崖的一生,做了恰当的评价。
(四)
雷铁崖还是辛亥革命时期一位有成就的诗人,其书法也名噪学界。他同清末民初的重要革命文学团体“南社”及柳亚子等人关系密切。从1910年4月“南社”在西湖唐庄第二次雅集起,雷铁崖多次参加“南社”的集会和重要活动。柳亚子称他“工诗文书法”,大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印行的《雷铁崖集》一书中,收有一百余篇诗作。综观雷铁崖的诗歌作品,绝无旧时文人吟风弄月、无病呻吟之作,而是以爱国精神和革命宣传为主线。他前期去国怀想,游子苦吟,充满了对国家危亡和民生凋敝的忧愤之情。当国家面临列强侵略,人民在苦难中呻吟,而清朝统治者却一派歌舞升平,成天醉生梦死,“满座貂禅贺太平”,自然引起爱国者的愤懑。作为“激荡于新潮流,民族思想愈勃发不可遏”的诗人,以挺身而出拯救危亡为己任,他在《旅夜偶书》中吟道:“难国风尘奴隶泪,北听烽火虎狼兵。男儿不拯神州劫,辜负龙泉壁上鸣。”在《步剑华原韵》中写道:“渭水潮流归猛恶,骊山烽火伴登临。匈奴未灭家河有?无定河边莫苦吟。”同时,又以哀鸣啼血的杜鹃自况,用悲愤的歌声唤醒国人。诗作中充满了“杜鹃夜半声凄绝,不是愁人也泪流”, “竖尽星旗思拍马,招来蜀魂再啼鹃”。“杜字啼红春欲泪.长弘化碧月留痕”“一寸山河一寸泪,啼来红润笔花枝”, “五月悲秋游子梦,三更啼月蜀王魂”; “身随野鹤饭金粟,心有啼鹃痛铁函”, “鹃因口瘁啼衔赤,烛为心伤泪堕红”之类的诗句。不仅四川党人读了要流泪,在南社中也广为传诵,博得了“啼鹃诗人”的美名。
雷铁崖的后期诗歌,表现出对民主革命的不成功,充满了极为失望的情绪。由于辛亥革命不彻底,袁世凯“帝制自为,颠覆共和”,致使专制主义复辟。雷铁崖力主反袁,把这个“冢中枯骨”称黄之日,视为共和“出殡”之时。他怒斥这一独夫民贼“终使神皋归分擘,河山何处余寸尺”;他常表现出落寞、悲愤难平的心境,意识到民生问题的严峻与迫切,他在《彝陵夜泊》中写道:“国难未闻生卜式,闾闫安得稳高眠。”在回川的路上,他一面吟诵“漫嗟行路难,吾将归老矣”、“英雄仍作旧书生”;一面又放浪形骸,流连歌场声色,“妇人醇酒傲风尘”。他常借酒浇愁,吟诗作赋,继而乘醉狂书。他思想矛盾,报国无门,反映出当时一位忧国忧民诗人的复杂心情,也是中国近代志士仁人中悲剧性格的人物。这就注定了他的诗歌,具有苍劲沉凝而又凄婉悲壮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