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月27日抵达韩国東义大学，开始为期1年的访学生涯。当晚，该校中文系教授姜鲸求先生设宴款待。席间，他告诉我第二天有个教授退休仪式，约我同去。我正好想尽快体验韩国的教育文化，遂欣然答应。

第二天中午1点左右，我与姜教授来到了即将举行仪式的大楼。进楼后，看见大厅两侧放着巨大的花篮，上面的条幅上分别用汉语和韩文写着社会各界人士的贺辞。教授夫妇已经恭候于会议室的入口处，迎接各位来宾的到来。在他们与来宾打招呼时，来宾均对教授夫妇鞠躬致意，教授夫妇也回以同样的礼仪。两个人都戴着白手套，着装则是东西合璧——教授穿西服打领带，其太太穿一身华贵的传统韩国裙装。显然，为了迎接这个重要日子，他们都做了精心的准备。

大约2点，退休仪式正式开始。放眼望去，我发现整个主席台的布局呈对称状，无人处于中心位置。教授夫妇坐在主席台的右侧，主席台左侧的两个座位则空着，静候校长和学校董事长的到来。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写有“颂 琴波 金昌根教授 功”字样的横幅，直截了当地点明了这个仪式的宗旨和主角。不难看出，这些安排都是程序化的，依照的是韩国教授退休仪式的惯例。

仪式开始时，能容纳数百人的礼堂差不多坐满了。参加者多半是身着正装的中老年教师，也有几个仿佛刚从韩剧中走出的俊男靓女。仪式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后，校长和董事长走上主席台，坐在台左侧的椅子上。随即，全体与会者起立，会场上先后响起国歌、校歌、阵亡将士歌。当韩国国歌的旋律升起后，所有与会者都将右手放在心脏部位，表示对国家和民族的忠诚。在这个庄严的序曲过后，董事长、校长、院长、教授的同事和女儿先后发言，历数教授的经历、贡献、逸事，向教授赠送礼品、纪念证书、鲜花。其间有个有趣的插曲：教授的女儿上台朗诵父亲的诗篇（教授是位诗人）时，先调皮地拍了拍教授的肩膀，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安慰，这个动作引起台下一片开心的笑声。当然，这些情节都是为了引出仪式的压轴戏——教授本人的告别演说。身为诗人，又处于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教授显得非常兴奋。他的演说不但激情洋溢，还伴以丰富的肢体语言。在场的嘉宾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可惜的是，不懂韩语的我只听见声调和节奏的变化，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和微妙处，只好频频把头转向姜教授。姜教授沉浸在演说带给他的快乐中，似乎忘记了身边的我是外国人，不再尽同声翻译之职。不过，翻着手中的《琴波 金昌根 诗全集》（会议的赠品），读着其中我能认得的汉语（如“诗论”、“恋歌”、“自由”、“独岛”、“北京诗篇”、“秦始皇兵马俑”），我大体上能猜到他谈论的是文学与爱情、时间、地域、文化的关系。教授的演讲结束后，全场嘉宾长时间热烈地故障。此时，仪式本身也接近尾声（董事长和校长不以官员身份做总结性发言）。最后，所有参会者再次起立，会场里又响起国歌、校歌、阵亡将士歌（许多人跟着旋律唱）。教授退休仪式的尾声和序曲同样庄重，令人不由得对教授本人、教育行业、工作和人生、民族与国家生出敬畏之情。

仪式结束后，全体嘉宾到楼下的餐厅参加告别酒宴。这时，气氛变得轻松。参加酒宴的人相互打招呼，谈论对仪式的印象和感想。教授夫妇和学校的高层领导也随便选了个位置，与来宾一起用餐。我则乘机向懂中文的姜教授询问该校教授退休仪式的起源和频率。姜教授告诉我：仅有20多年的历史的東义大学吸纳了教授治校的现代大学精神，非常尊重教师；以前每个教授在66岁（韩国教授通常在66岁退休）退休时，校方都要举行这样的仪式；现在，教授多了，不可能为所有退休教授都如此操办，但每年仍有4到5个知名教授享受这样的荣誉；仪式由校方主办，告别酒宴的费用则由教授本人承担（韩国教授的收入较高）；这次退休仪式的主角，就是人文学院的教授，一位在韩国有些名气的诗人。

我在国内的数所大学（其中包括名校）任教近20年，从未参加过如此庄重的教授退休仪式，不免觉得新奇，遂于当晚把现场图片上传到个人博客上，以让更多的人感受当时的氛围。第二天上网，看见了网友的数条留言。他们纷纷赞赏韩国大学重视教师的态度，反思本国教育理念的不足，力陈大学与大师的关系。其中的有些话语虽然略显得偏激，但看得出网友们说的都是真心话。读过了网友们的评论，我又用搜索引擎查了有关资料，发现中国的少数大学偶尔也会为教授举办退休送别会之类的活动。不过，这些活动凸显的往往不是退休的教师本身，而是以关怀者身份出现的领导。像这种完全以退休教授为主角的退休仪式，在中国大学里即便没有彻底绝迹，也已十分罕见。至于奏国歌之类庄严的仪式元素，就更与大多数退休教授无缘了。这似乎不是师道中落的结果，倒像是另一种传统的延续。据专家考证，中国古代的退休荣誉仅限于官员。所谓退休，又称致仕，就是辞官于朝，退闭于家，继续享受俸禄和部分特权，在权力体系的荫庇下颐养天年。按照这种理念，一个教授如果不担当官职，的确没有奢求退休仪式的资格。中国大学越来越不习惯于给无官职的教授举办退休仪式，恐怕与这种理念的延续不无关联。

近年来，国内的部分文化人热衷于中韩文化之争，似乎非要理清二者之间的先后关系和等级阶梯。我无意于加入到这场论战中，但参加完韩国教授的退休仪式后却不能不说——在将尊师重教的风气与平等精神结合起来这点上，韩国的某些大学显然做得比大多数中国大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