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减肥成为最时尚话题的时候,当许多人已经对吃肉感到厌倦的时候,当胆固醇被人们视为致命杀手的时候,我们已经渐渐忘记了——肉食匮乏的时代刚刚离我们而去。
是的,就在二十年前,我们曾经是多么的渴望吃肉!
渴望吃肉的日子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阴影,当我们回忆起当年那些令人黯然神伤的往事时,仍然感到那些笼罩在历史征程上的阴影是多么的沉重。拂去一层又一层的阴影,我们便清楚地看到了历史苍白的真面目。
那是一段什么样的历史?
我们每天高唱着社会主义好,每天感恩戴德地赞美着人民的大救星,每天都说自己过着幸福的生活,而实际上连肉都很难吃上,在很长的一个时期里,肉如同稀有金属一般珍贵,吃肉成为无数中国人的梦想。
让我们穿过时光隧道去看看当年那些触目惊心的镜头吧。
1971年冬天,已经插队三年的我以生产队毛泽东思想辅导员的身份参加了一次在新阳大队(今z县复兴镇新阳村)举办的全公社农业学大寨学习班。我所在的水坪大队和我一起参会的人员共有20 多名,包括每个生产队的正副队长和毛泽东思想辅导员。我要说的不是如何在会上斗争阶级敌人,也不是如何在会上强迫那些从未读过书的农民背诵“老三篇”,我说的是,学习班聚餐时,每个到会的人可以吃到一片薄薄的肥肉。
这是一片多么令人垂涎的珍稀无比的肥肉啊,约一寸宽,两寸长,八片肥肉顺着放在一个土碗里,再堆上一些红苕,就成了香喷喷油腻腻的粉蒸肉。开饭时,肉端上桌来了,围着方桌的八条汉子16只眼睛便一起死死盯着,等着为首的人叫一声“吊主哦!”便一起伸出筷子(吊主是川东玩扑克的术语,意为打出主牌),转眼间,八片肉便无影无踪了——比猪八戒吃人参果还快。
人们都懂得规矩,知道每人只有一片(炊事员已经精心数过了),谁也不会一次拈两片。
我和水坪9 队队长王成生等人同桌,我看到王成生——一个约40岁的包着白帕子的下巴尖削的农民,把那片热气腾腾的肥肉挟在筷子上轻轻地闪了闪,又凑到鼻子前使劲嗅,却没有喂进嘴里去,他盯着肥肉犹豫了一会儿,就毅然放下筷子,伸手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废纸来,将那片肥肉很小心地放在纸的中间,从四面对折过来包成一个小包,然后放进了裤袋里。
“我幺女儿好几个月没有吃肉了,我给她包回去”,王成生用非常平静的语调自言自语地说。
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感觉像刺进了一根尖利的针,那一刻,我无法吞咽口中的事物。我被震撼了,那是一种铭心刻骨的震撼,直到今天,我依然无法忘却那种针刺一般的疼痛。
王成生身为一队之长况且如此,广大的农民兄弟就可想而知了。王成生用筷子轻轻拈起那片薄薄的肉片的一瞬间,所有关于幸福生活的美丽谎言全部被击得粉碎!
让我再讲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故事吧,这是我的挚友、原四川人民出版社《龙门阵》编辑杨启宇(笔名安知)先生亲身经历的一件事。
当年,年轻的杨先生在四川安县插队(他的笔名就是这样来的,安知——安县知青也),那是一个十分贫困的山区县,不消说,吃肉是非常奢侈的事了。杨先生所在的村上有一个青年农民父母双亡,生活极其艰难,一年到头都不知肉为何物。不仅如此,这个青年就连糠菜都得不到保证。他为了偶尔吃饱一顿饭,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奇而又奇的苦方,当村里有人来客,主人家饭做好时,他便趁人不备,假装不小心把灶台上的煤油灯打翻到饭锅里,饭里浸满了煤油,当然不能再吃,这下就成全了他,他就独自用大碗盛起来狼吞虎咽吃个够。
1975年,农村开始大搞计划生育,强制推行男性绝育手术,当时的政策是每个做了绝育手术的人,可以免费享受两斤肉。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对这两斤肉向往不已,竟毫不犹豫地去要求做绝育手术,手术工作队考虑到他是出于自愿,而且绝育手术任务本来就很难完成,就给他做了。这个青年农民于是如愿以偿,喜气洋洋地得到了两斤肉。
这一惊世骇俗之举几乎令人不能置信,但却是千真万确的。在这个青年人看来,男性生育能力对他毫无意义——完全是多余的,他连哪天饿死都不知道,哪里还想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这里的两斤肉,比起王成生那一片肉似乎更震撼人心,一个年纪轻轻的未婚小伙子,仅仅为了两斤肉,就永远地废了。
如果说以上两个故事都是发生在贫困农民家中,那么,下面的故事将告诉你,即使男人在城里当官,农民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的家乡z县教育局的局长陶某,是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干部,当了二十多年局长,他的家就在z县三汇乡下,老婆在家务农,看守家院,敬老扶幼。
七十年代后期的一天,陶局长和县里几个干部一起下三汇工作,顺道回家看看,几个干部也跟他一块儿去了。
陶的老婆见丈夫带了几个客人回家,忙着进厨房做饭,可是她翻遍了坛坛罐罐,竟然找不到一样可以款待客人的东西——家里早就没有肉了。
客人们在堂屋里谈笑风生等着吃饭,女主人却在厨房里独自流泪。
过了一阵,陶到厨房去看饭做得怎么样了,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老婆已经在厨房上吊自杀了!
这是一个多么悲痛的时刻,就因为没有肉待客,一个善良的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终结了。比起那个为了两斤肉而自甘“宫刑”的青年农民,这个自杀的生命更具悲剧色彩,她足以让每个有良知的人为之痛哭!
然而更大的悲剧是,渴望吃肉而不得的人们,居然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最伟大的时代,享受着世界上最美好的人生,而世界上另外三分之二的人民还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日日夜夜等待着我们去解放他们,救他们出水火,带领他们走上康庄大道。
我实在不敢想象,要是当时真的由无数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王成生、自愿绝育的青年农民、因为无法待客而上吊的局长老婆之类的人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中国无产阶级大军去解放那些享受着华屋美车牛奶面包的美国人民,会是一个什么场面?
幸好所有的神话和谎言最终都被无情地打破了,噩梦醒来后,推开国门,我们才看到了那三分之二的人的真实状况,从此,一切真相大白!
但有时深夜里,我会梦回那个时代,醒来后吓出一身冷汗,心咚咚直跳,于是就想仰天长啸叩问苍天:那个时代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