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6月26日　 晴　

从永州去宁远九嶷山。就是毛主席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的九嶷山。从永州到宁远，因为正修广连公路，必须绕道道县。

夏日的艳阳高照，坐在快巴上，急弛在一弯又一弯高低起伏的山路上。司机窗前望去，蓝天明净而高远，天边汹涌着白色的云山，它们高高陡陡地叠起了罗汉，越堆越高，越高越精彩，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崩塌，天边便散开了浪花般的云海。看不尽的青山，看不够的白云。远山和白云，一定是一对情侣，不然怎么会如此相得益彰！白云的变化无端令苍山灵动若飞；苍山的沉着静默让白云轻盈婉约。白云有天空的自由；苍山有大地的厚爱，那真是天涯的绝配！心情，也被这蔚然的大气象所感染，毕竟很久没有这样随心所欲地观云了，而且也难得一遇这样壮观的天地篇章。

母亲却在一边说：“我对道县很反感。”

“为什么？”

“你不知道震惊世界的道县事件吗？”

“不知道。是什么？”

“解放后，道县农民杀地主，杀光了三代，连在湖大读书的，也用电报骗回去杀掉，斩草除根，怕他们日后翻身报复。”

“天哪！居然有这样的事！真是惨绝人寰！后来这事情怎么处理的？”

“后来？法不则众。那里活下来的人几乎人人都有血案，每个人手上都有他人的鲜血，怎么追究？处理起来涉及面太大，就不了了之了。”

心情，一下子被破坏了。

道县，古称道洲。写过《爱莲说》的周敦颐就是道县人，清官寇准是道县的；书法家何绍基也是道县的，元结曾做过道洲刺史，留下了著名的浯溪碑林……谁能想到，在这片有“道”的土地上，竟发生过这样无“道”的事情呢？而且距离现在是如此之近，不过几十年光阴！我仿佛感觉到这湘南特有的红土地，仍染着未干的鲜血。我的脑海里乱作一团，想象几十年前惊心动魄血流成河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从湖大被母亲病危的电报骗回家的学生如何走进了乡亲的罗网中，想起苏童的《米》中那个因仇恨而生死的冤冤相报的故事，想起临走前在网上激烈讨论的宽恕与宽容……仇恨，仇恨啊，何时是头呢？

前面堵车了。我们正停在一个村镇上。人们纷纷下车找地方小解。正好路边有一个片石垒起的棚子，我初以为是猪圈，等有人进去了才知道那是厕所。去了才吃了一惊。这厕所简陋得无法形容，脏臭的也无法形容，如果你能下脚，还要小心不要掉下去，而且，没有门，如果没人把着入口，就如同是在表演了。皱着眉头慌不择路地逃出来，仍如噩梦的感觉。谁知一个老太婆截住了我，问我要五毛钱。我问为什么？她说上了厕所就要给钱。真荒唐！城里公厕给钱没错，可人家那是什么服务，你这是什么条件？况且穷乡僻壤的农民把厕所建在路边，就是收集肥料的目的，没想到也有用来赚钱的！我说：“不给！你一没挂收费的牌子，二没有相应的服务，凭什么要钱？”她不依不饶，骂骂咧咧的，我顿时火冒三丈——出门在外头一回我这么生气，一路上民风淳朴，让人如沐春风，怎么一到道县就变味了！什么都雁过拔毛、惟利是图？就冲这个，别想从我手里拿到一分钱。我坐在车里，气烘烘地和那人吵架，拦着母亲不让她“算了”妥协，一直吵到母亲丢给她钱才罢休。我宁愿施舍更多的钱给值得帮助的人；也不愿意让一分钱留进骗子和小人的腰包。那是助长恶气！

车又开了，气仍未消。这个地方的人太坏了！母亲说：“别理她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道县是讲理的地方吗？这里的人蛮得很，什么时候霸起蛮来不得了的！那老太婆身上八成是背着当年的血案的。可是到现在也一点都没有良心发现的意思，真是世风日下啊！”奇怪，全车的人都去了厕所，她就只问我们要钱？难道我们显得“有”钱？

我忿忿地说：“让它烂下去吧！他们当年杀光了地方上最有文化的一批无辜精英，会遭到报应的！一个没有文化，连杀人罪都没有得到追究反省的地方，会有多少文明和发展呢？”活该！那一场屠杀不光是断送了仇人的命，也断送了他们自己的未来。因为那场事故，道县使很多人永远地失去了故乡；也丧尽了元气和风气，留下的，就是荒凉了。

走了半小时，路上又遇到一桩怪事。一个青年汉子，跪在马路上，双手高举着一个饭盒，不准车子走，要钱。司机也对这个地方非常反感，一顿严厉的臭骂：“还不给我滚开！从你身上轧过去也不可惜！”那男人惊慌地站到了路边，目送我们离去。何以这里的人膝盖如此的软呢？可以如此轻率地抛弃自尊？

我苦笑着看着依然美丽的风景，依然是青山，白云，却再无法融入那种悠然的轻松中去了。周敦颐那“出污泥而不染，擢清涟而不妖”、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莲的精神哪里去了？两袖清风的寇准该如何看待他的1000年后的故乡呢？

我轻声地说：“以后如果再来，避开道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