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童年时代,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在打仗,中国也充溢着全民皆兵的战斗气氛。
暴力的逻辑进入到家庭中,很多家庭变成了战场。我所居住的大院只有七户人家,就有六家经常处于战争状态。对于那唯一的和平之家,其他人都感到惊异和困惑:“这户人家太怪了,总不打架,是不是要闹离婚呀?”
我的家是六个战场之一。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家中的战火就很少熄灭过,以至于我觉得家就是大人们打架的地方。对于我出生之前的事情,我没有发言权,更无法做出决定,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两个敌人怎么会走到一起的:父亲性格暴烈,喜欢炫耀武力,母亲则具有针尖对麦芒的反抗精神和不屈不挠的战斗意志。他们的结合是两个天敌的结合——按照我的理解,他们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最近的距离内进行战斗。婚姻就像拳击比赛的围栏一样,把他们包围在狭小的空间里,让谁也不能轻易地临阵脱逃。两个人仿佛前世就结了仇,要到现世来报。在面积不大的家里,他们不断地狭路相逢,演绎出令我眼花缭乱的战争游戏。一件比头发还细微的小事就会成为战争的导火索。通常是父亲大吼一声后,母亲便英勇无畏地扑了上去,接着两个天敌便厮杀在一起。战斗虽然十分激烈,但双方都不想消灭对手——要使战争游戏进行下去,必须让敌人生机勃勃地活着。
战斗的欲望支配着父亲和母亲,使他们分别成为战争男神和战争女神。在不能直接攻击对方时,他们就用手能触及到的一切东西进行斗争。在还不大懂事的幼年时代,我经常惊愕地看着饭桌忽而从炕上滚到了地下,忽而又从地下跳到了炕上,仿佛桌子是四条腿的动物,正在进行跳上跳下的游戏。有时墙上的镜子映出的不是人的脸,而是一只飞向它的碗。瞬间的动感画面过后,镜子和碗都成了碎片。我奉命去打扫这些碎片,在碎片中看到了我支离破碎的面孔和支离破碎的世界。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有一个支离破碎的童年——在短暂的惊恐和悲哀之后,我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战斗氛围,经常以观看魔术表演和战斗片的态度对待大人们的战争。有时,大人们的战争还未结束,我和弟弟就已经溜出了房间,找小伙伴们玩战争游戏去了。父亲和母亲既要忙着发动战争,又不能不在战后重建家园,自然无暇领导我和弟弟,这反倒使我和弟弟获得了宝贵的自由。我们除了吃饭、睡觉和上学的时间外,基本上都在户外撒野,成了地地道道的野生动物。战争的逻辑同样俘获了我们,花样繁多的战争游戏成了我们生活的主要内容。我们和其他孩子们用铁丝、木棍、向日葵杆、皮筋等制成各种各样的武器,用草和树枝搭建出战地工事,利用废弃的房屋、壕沟、树林和青纱帐进行有攻有防的战斗。游戏常常越出了虚拟的范围,变成了石块、砂土、水流交错的实战。受伤、流血、受皮肉之苦乃是家常便饭。我们在这种具有残酷意味的游戏中获得了无穷的欢乐,常常战斗到天黑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很多时候我们回到家中,父母的战斗也恰好刚刚结束,战败的一方正在控诉胜者的罪行,而胜者则边宽容大度地聆听,边通过劳动来赎罪。我和弟弟在这战争结束后的交响乐中沉沉入睡,在梦中投入到了另一场战争。
战争的残酷性注定了我和弟弟不能总是如此逍遥。每当父母们的战争激烈到有几分毁灭色彩时,我和弟弟就不得不采取维和行动,分别抱住两个人的腰,试图让他们结束短兵相接的战斗。由于力量过于弱小而父母战斗的愿望又过于强烈,我们的维和行动成功率很低,常常不得不向邻居们求援。邻居们虽然也像我的父母一样经常把家变成战场,但在面对他人的战争时却会变得非常通晓事理,几乎总是以真理和正义的名义进行劝说:“谁像你们这样过日子?有话好好说,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那神态就像教训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大人们的维和行动的成功率要高得多:他们的力气大,足以将战斗双方拉开,在他们之间创造出一个安全区,同时,他们作为大人不可忽视的重要性常使父母为了顾全面子而停止战斗。当然,有的时候邻居们的维和行动也会使战争升级:激战正酣的父母一看有了观战者,就像拥有了观众的演员般愈加激情洋溢地投身于战争游戏中。不过,总的说来,父母并不希望外人目睹他们的内战。为了避免家丑外扬,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表演。有时,战斗正进行得十分激烈之际,敲门声响起,客人来访。二个人立刻停止战斗,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地为客人递烟倒水,陪客人聊天,营造出一派和平景象。客人一走,战争便在结束处继续进行,动作和语言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就像被广告打断了的电视连续剧一样。目睹了这一切的我既惊异于父母的表演能力,又感到啼笑皆非。
至于父亲和母亲什么时候结束了这种战争游戏,长大以后始终在外地求学和工作的我无法确切地说清楚。大致的时间是八十年代中期。那时,世界上的大部战火已经熄灭,中国人的娱乐方式也多了起来,战争游戏不再像以往那样流行。和平的逻辑也落实到父亲和母亲心中。经过了近三十年的家庭战争,他们对身体和语言的暴力已经厌倦了,潜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对温馨生活的渴望则日益强烈。他们终于学会了心平气和地与对方交谈,虽然最初还有些不自然,并且偶尔仍会爆发短暂的舌战。
但是和平毕竟降临得太迟了,各种原本注意不到的战争创伤已悄然发展为身与心的疾病。母亲由于战败次数多的缘故,病得相对重一些,于是父亲便开始义无反顾地照顾起母亲来。母亲也时常报以感激的微笑。看着直到晚年才学会和平共处的父母,我感到欣慰,更感到痛楚。
1997,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