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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一宁网 时间:2007-12-09 16:33
我当年的顶头上司——潘经理

虞廷

二十年过去了,不知潘经理现在可好,我倒是经常想起他呢。如果他还健在,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吧。

一年四季都戴着一顶皱巴巴的蓝色干部帽子,走起路来总是背向前倾,像要俯冲的样子,两手大幅度的前后摆动,显得非常忙碌,人们向他打招呼他便张开嘴短暂地笑一下,露出瓦灰色的假牙来。这个人就是潘经理了。

潘经理大名潘宗泽,是我的顶头上司——一个山区供销分社的经理,在我去之前,他已在那里工作很多年了。第一次见到潘经理,感觉他比较健谈,他滔滔不绝地讲他的革命历史:“我以前在县三反办公室,后来在保险公司秘书处,后来……”一会儿,他就把简历都讲完了。初次见面,他能如此坦诚,使我很感动。但不久我就发现,这些话几乎天天都挂在他嘴上,因为当天下午,他又从头向我讲了一遍;“我以前在县三反办公室,后来在保险公司秘书处,后来……”居然跟头一次讲得一样认真。

时间长了,我才知道显周场上几乎人人都早就会背诵潘经理的这段语录了:“我以前在……”

说实话,潘经理还真有一点当官的风度,虽然他手下一共只有五个兵。假如你在街上找他谈点什么,他会立即挺起向前倾斜的背,把双手叉在腰间, 很严肃地望着你,使劲清一下嗓子,再“恩”一声,表示你可以说话了。如果你的话出乎他的意料甚或让他感到不好办,他就会作深思状,让双肩向左右轻轻地来回扭动,而眼睛却一直望着你。

潘经理大概有鼻炎,鼻涕特多,过一会就得狠狠地擤一下,即使当他挺胸叉腰面对你时,也忘不了擤鼻涕,他会腾出右手来捏住鼻子,呼的一声痛痛快快地把鼻涕擤出来。接下来的惊人之举是,举起手转过身去,很潇洒地伸出手指在墙壁上来回涂抹,直到鼻涕全抹到了墙上,再转过身来继续叉着腰泰然自若地望着你,倾听你谈话。

几十年来,我看见如此擦鼻涕的仅潘经理一人而已,但鼻涕后来竟帮了他的大忙。

全公社的人都知道,潘经理从五十年代开始写入党申请书,前后20多年,写下的申请书足足有一尺厚,可是不知何故,党组织却始终不批准,潘经理把这看成是党在考验他,就继续不停地写。后来机会终于来了。那一年,县里来了一支工作队在全公社搞基本路线教育运动,其中一个重要的活动就是忆苦思甜。工作队举办了一个忆苦思甜展览(我有一篇文章《一双幸运的皮鞋》就是写的这件事——我的皮鞋成了展品),潘经理一走进展厅就痛哭流涕,长长的鼻涕直往下淌,他也不去往墙壁上擦了,就让鼻涕挂着。一边看展览,他就一边喊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工作队的同志被感动了,要他在留言簿上留言,他提起笔来一口气写了满满一大页,字字血,声声泪,还伴着鼻涕,场面十分感人。这一下,工作队认为忆苦思甜展览非常成功,超过了他们的预想,潘经理作为典型,当天就写进简报传到县上。

“哦,原来这个同志的无产阶级感情这么深厚!”工作队长说。没多久,潘经理就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那时每年都要搞运动,人人都怕在运动中挨整,潘经理经常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银子是白的,眼睛是黑的,要小心啊,运动来了是要流眼泪的哟!”让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感到很恐惧。后来我果然流了眼泪 ,才知道他的话一点不错。那一次,区里忽然通知我去交代问题,说我有贪污嫌疑,十天不让我回家——那时我妻子才生下我儿子不到一星期,好伤心。我想我自幼就崇尚英雄,怎么会贪污呢?结果竟是潘经理无端捕风捉影,向区里乱说,区里信以为真,就把我叫了去。事情很快就查清了,我是清白的。可是潘经理却对我很认真的说:“年轻人啊,今后要注意吸取教训啊!”我真是搞糊涂了,我清清白白无端被污有什么要吸取教训的?

潘经理有一个谜——他一直没有儿女,所以人们在谈论这个话题时都要避着他,怕触到他的痛处。一次,新分来了一个性格直爽的女青年,不知什么事和潘经理争吵起来。那女青年可能是为了表白什么,竟高声说:“如果我乱说了一句,我就是绝代种!”潘经理立即脸色发青说不出话来,在场的人都手心暗暗捏了一把汗。事后女青年得知潘经理正是一个“绝代种”,也被吓了一大跳。潘经理也许身上是有点什么难以言说的毛病,我和他相处几年,长期同在一个浴室洗澡,他都穿着短裤,从未见他“赤诚相见”。

二十年过去了,不知潘经理现在可好,我倒是经常想起他呢。如果他还健在,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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