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说话的人往往害怕沉默的人。不是怕寂寞,而是怕某种隐秘的威胁。沉默的人自然也在思想,并且常常比口无遮拦的人想得更多,但他在想什么,别人却是不知道的,所以,沉默的人是装满了各种可能性的密室。
虽然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没有人能像透过窗子看见屋内什物那样透过他人的眼睛看见其内心世界。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有眼睛,会说话的动物却只有人类一种,由此可知人真正的心灵通道必然是人的嘴。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子,那么,嘴就是心灵之门了。在眼睛这两扇小得与心灵不成比例的心灵之窗中,我们只能窥见少得与心灵不成比例的秘密。嘴作为心灵之门就完全不同了:尽管无人能从这门走进他人的心灵深处,但心灵深处的秘密却可以从这门中源源不断地走出来。理解他人的首要方式是与他谈话。“谈话”就是“谈心”。一个口无遮拦的人就像一个门户大开的房子,总是处于“有口无心”的透明状态。沉默的人则关上了自己唯一的心灵之门,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密室。这密室中也许是一个花园,也许是一个弹药库,也许是一个无法归类的古怪世界。我们除了它不可捉摸的神秘外,对它一无所知。神秘的东西总有几分神的品格。一个口无遮拦的人在面对沉默的人时,难免会有一种被战胜的感觉,因为他心灵深处的秘密已被后者悉数捕获,而他对后者的内心世界却只有猜测的权力。即便是沉默者的内心世界不过是个简单的陋室,沉默者也享有隐秘的可能性所赋予他的尊严。沉默的确是金,因为它在无声中增加了沉默者的价值。恰倒好处的沉默是一种威力无边的武器,一种统治他人的艺术,一种能钓住整个世界的悬念。
我是在大学时代洞悉这些秘密的。刚上大学的我由于天性使然,经常口无遮拦地讲话,滔滔不绝的话语使心灵中的秘密悉数走出心灵之门,也使我处于没有秘密的透明状态。没有人会畏惧一个通体透明的人,人对自己所熟谙的东西总有某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甚至会有作弄它的愿望。我在他人对我的态度中觉察到了这一点,知道自己门户大开的透明状态已使我丧失了许多尊严。传记书告诉我伟人都是善于沉默的。沉默使他们具有神秘的吸引力和不可轻视的尊严。他们在不讲话时,通常会讲出一些很有分量的话来。这使人们觉得他们尚未袒露的内心秘密会更有价值。伟人就这样把沉默升华为领导他人的艺术。猜到这个秘密的我决定学会沉默,把自己变成由一个门户大开的玻璃建筑变成一个密室。于是我的嘴除了吃饭和打喷嚏等少数时刻外,始终处于严肃的闭合状态。我刻意在他人的目光中呈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形象。当别人与我说话时,我通常会报以神秘的微笑,至多只说几句简短而有分量的话语。两三个月下来,我果真享有了沉默赋予我的尊严。然而我却在为自己的成功而自豪的同时感到某种微妙的痛苦。有话要说而不能说的痛苦折磨着我。沉默不是我的本真状态,而是我的表演。我的脸成了面具,身体沦落为愿望的傀儡。更糟糕的是,我内心世界中的居民在经过几个月的繁殖后,已经使我的心灵像一个人口过剩的星球,不堪拥挤和重负。无数挤成一团的念头吵嚷着,要通过心灵之门迁移到心灵之外。我不同意,他们就在我的脑海中玩大闹天宫的游戏,还如海浪般拍击我的五脏六腑,使我的心灵变成一个内乱严重的密室。这时我才意识到了沉默者也被自己的沉默所囚禁和奴役着。对于表演的厌倦和内心深处的抗议浪潮使我重新滔滔不绝地讲话。虽然我因此丧失了沉默所赋予我的尊严,但我又享受到了可以随意讲话的自由。这是一种有代价的解放。
沉默者往往给人一种充实的感觉,似乎他们是被自己的内心世界迷住了才不说话的。但并不是每个沉默的人都是装满了计划和愿望的密室,也有很多沉默的人是一座空城。他们不说话,是因为他们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在漫长的沉默中,他们的头脑中实际上仅仅诞生了些简单的念头和画面。我小时候常常看见当农民的叔叔一连几个小时不说话,仿佛他已经像鱼潜在水中一样潜入自己的思绪里,但当他终于开口说话时,说出的东西却简单至极。当然,沉默有时候是一种空城计,是沉默者掩饰其内心空虚的方式。我曾有个学哲学的朋友,总是沉默而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一天他长久地望着墙壁,默默无语,似乎在体验某种极端深刻的真理。我被他的沉默所吸引,也在沉默中注视他,等待某个历史性的时刻的诞生。但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却说出了一句让我至今都想笑的话:
“你看墙上的画是不是挂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