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自南京往银川,西安是中转。两段航程,截然不同的两种视觉。南京到西安自然一路葱茏,满目皆绿,且富有不同的色调和层次。可是自西安飞起后,绿色顿失,扑目而来的,只剩一种颜色:黄。那种单调的、大色块的黄,如此乏味,却无止尽,迎飞机而来遽,又弃之而去疾。说起来,天是高蓝,地是玄黄,两间之际,正可靠在背椅上一边饮咖一边欣赏这色调的反差。可是,有心情吗?眼睛先是注视着黄河,一线瘦弱,在山丛中孤寂地绕圈,令人感慨。尔后,黄河远逝,逝不去的只有这黄。它一直随我到下飞机,环顾机场四周,静寂之外,除了风萧,还是苍黄。
是在飞机上就想起阿姆斯特朗的那句话,这位第一个登上月球的美国宇航员,在他从登月舱向月球迈出第一只脚时,或这只脚刚刚落上月球地表时,说:这一步,对个人来说只是小小的一步,但对人类来说却是巨大的飞跃。作为人类登月成功抑或人类征服自然的又一胜利的象征,这句话在他脱口而出的当时,就随无线电波传遍了地球的每个角落。然而,我现在想起的其实并不是这句,而是另外一句。当他转过身来,在黑色的无边无际的茫茫宇空中,发现几十万公里之外有一颗蓝色的星球,他意识到这就是地球。看起来,它是如此的孤寂,然而,它却是我们唯一的生存家园:阿姆斯特朗如是说。
人,大约总是在某个契机下才意识到环境问题的。虽然一九六零年代是美国生态运动勃起的时代,蕾切尔·卡逊的《寂静的春天》就在这个时代问世,并引起轩然大波。但我想阿姆斯特朗这番由衷感慨,是因为他换了一个角度,从月球上看地球。这正好印证了维特根斯坦的话:没有死过,就不知道生的价值;没有离开过地球,就不知道地球的价值(大意)。至于我自己,环境意识的萌生,一直迟延到一九九七年——这使我感到很不好意思——那是新疆之行的结果。浩瀚戈壁,了无人烟,生态的荒凉,更兼无止境的抽取地下石油,情不自禁让我对环境问题产生关注,当然,当时还关注或者说更关注的是民族主义问题,毕竟人在新疆。记得有一次谈到能源问题时,同去的我单位的一位领导说:到时科技发展,从戈壁滩上抓一把沙子,都能变成能源。这样天真的乐观主义我无法认同,科技并非万能,它在解决一个问题时,有时带来的问题会更大。离疆时,我选择了火车,想从地面好好看看戈壁。整整一个白天,看够了戈壁的广袤和苍凉。想到这么大的面积废在这里,无以利用,而东部土地紧张,却又人满为患,由不得产生深深的无奈。可是,荒废的记忆还没逝去,眼前的景象又让我发慌。所谓“两湖熟,天下足”,当我从长江上岸,由宜昌经高速公路向武汉时,亲眼看到这富庶的土地给高速公路切割得七零八落,虽然,我无法确切知道这路要占去多少地亩,但,想着中国各省份那像蛛网般辐射的高速公路,想到每它伸展一分,可耕地就萎缩一寸,心不禁随之萎缩:我们到底还剩多少地可供鲸吞?何况除路外,每一个城市都在无止境地扩展,而城市的数目又在不断增加。
新疆之行后,尽管依然不是环境主义者,但不由会关注一些环境问题。这次到银川,就是为了编书,在这第三卷里,有有关环境的词条,我选择了它。在宁夏的几天,大家对生态问题都身同感受,因为车行处常常可以看到黄沙和土壤的交锋以及土壤不敌从而被沙化,另外就是水资源的匮乏。两个多月后,本书编委会移师桂林,在从机场去市区的路上,出租车司机的随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喋喋不休地向我们介绍桂林有什么吃、有什么玩。说到吃,提及的是野生动物。这些也能吃?我不禁质疑?这女子大不以为然,一边吃着盒饭,一边振振有词:有什么不能吃?该吃就吃,人不就一辈子吗?对话当然无法继续,彼此差距太远。但这也不能完全怪她,她头脑里压根就没有一点生态意识,谁给她灌输过?
谁给她灌输过?这的确是个问题。不用说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的她?昨天在课上,面对教材上歌德的话:艺术家既是自然的奴隶,更是自然的主人,我有意识岔题,把主语“艺术家”置换为“人”,让学生谈谈自己的看法,以此作一次人与自然关系的意识测验。果然有学生对这样的陈述表示认同,认为这是不言而喻的。于是我谈了自己的看法,我的意思大概是:尽管从历史上看,人的确是自然的奴隶,如原始时期,后来也的确成了所谓的主人,如工业文明以来。但这种意识包括陈述是有问题的。如果人从奴隶到主人,这就意味着,自然变成了奴隶。人类一旦以主人自居,而把自然仅仅视为满足自己需要的取用对象,并以奴役的方式对待它,那么,这个奴隶是会反过来向人类报复的。事实也正如此。下面就谈了我几次出行所见所闻的生态感受,最后把人与自然的关系归结为一种伦理共同体。因为,人本来就是大自然的成员之一,它和其他成员的关系也只能是共同体的关系,而不是什么凌驾其上的主人。我发现,我说的这些,就这堂课而言,至少比我介绍的那些文学理论更引起学生的注意,因为,这些问题学生们以前并没有接触过,更谈不上思考。我当时的感受是,哪怕是一个中文系的学生,文学理论知识少那么一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居然没有一点绿色意识,这关乎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存。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以后就不务正业地把文学理论课变成环境生态课。
在我上面给学生的即兴发挥中,我自己以为,环境生态问题最重要的是摆正人与自然的关系。有了这样一种认知,才可以对我们的行为有所制约,包括我们对发展的迷信、能源的攫取、生态的破坏和消费方式的任意。俗话说,知难行易,或曰,知易行难,但,不管孰难易,所谓“行知”,行的是知,不知又何以行?因此,让我们的绿色行为从认知开始,让我们的认知从阅读开始。不过,阅读之前,以下这段文字是否可以先行看一看,请不要仅仅把它读为“黑色幽默”:
一百年后,地球上的生态危机已经泛滥成灾,科学家们束手无策,只得乞灵电脑。他们输入了一连串的数据,就等着那黑色的显示屏给出救治。答案出来了,只有一句话:
请爱护下一个地球!
《大学人文读本·编者旁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