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大教授徐滇庆为了房价赌局不得不刊登广告向深圳人民道歉时,我正与在美国留学的几位后辈学友讨论中港之间的学术问题。一位学友指出,香港的学风太保守小心。他举出一位在美国卓有成就、后来到香港教书的大陆学者,说此公著述丰富,在国际学术界声誉很高,但就是自守家门,不越雷池一步,严谨是严谨,只是没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
我和这位学弟很有一番商榷。我以为,中国的学术界也好,媒体也好,张口大师,闭口大师;学人喜欢搞大题目、宏观理论,而忽视技术细节,甚至认为技术细节是二流人物作的事情。结果造成了中国学术界的技术性和工具性的贫乏。这一毛病不改,中国的学术就无出头之日。
徐教授的例子就很能说明问题。他遵守承诺,登广告道歉,至少证明自己是个老实的赌徒。但是,他却持道歉不认错的态度,说明自己不是个学者。他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从经济发展长期趋势来讲,房价肯定要涨。他在这方面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不应该把话说得这么死、认定今年一分钱不会落。
美国金融界有句名言:“从长期的观点看,我们都是要死的”。什么都从长期的观点看,大家岂不是瞎折腾?还要你经济学家干什么?一位著名的保守派媒体大腕不久前还在电视上力挺美国经济,说美国是个伟大的国家,从长期看一切看涨。那些看落美国的人早晚会吃苦头。这种话,最多是正确的废话。不管美国怎么伟大,也经历的大萧条,许多人在这一过程中倾家荡产。中国也是如此。不管中国经济从长期来看如何蒸蒸日上,短期内会有多种振荡。经济学家的使命之一,就是帮助人们理解这些短期的振荡,减低自己的损失。徐教授抓了大道理,放过小细节;以为这样就算尽到学者的责任了,甚至自己不算错。最可叹的是,他还辩护说他低估了美国次级贷款危机对中国的冲击会这么大。殊不知,美国的次贷危机之所以使这么多人流离失所、冲击了世界经济,就是建筑在徐教授一口咬定的长时段的“经济规律”基础之上的:经济在发展,人口在增长,房价只会涨不会跌;现在不买房,明年就更买不起了。没有这种虚浮的信心,哪里会有次贷危机?
学者不去追究具体的细节,甚至看到美国次贷危机这种新闻标题也不去追究其中的原因,只凭感觉和意识形态说话,这还叫学者吗?与这种乱弹琴式的学者相对照的,是耶鲁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席勒。席勒因为准确地预言了IT泡沫和房地产泡沫,有“股神”之誉,也渐为中国的公众所熟悉。可是,这位美国经济界的顶尖预言家,什么时候会象徐教授这样说话呢?人家靠的还是细节。目前美国房地产界一个最重要的数据就是所谓“席勒系数”,是人们评估房价走势的重要依据,每月公布时,都对华尔街股市有所冲击。这是席勒和其他经济学家合作,根据美国主要大中城市房地产的数据,再综合通货膨胀率等其他因素,最后得出一个系数来反映实际房价的涨落。他的权威,建筑在他对细节处理的专业技能之上。而这不过是用数据表述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预测未来。即使是表述已经发生的事实,也非常复杂。乃至美国的房地产业有几个数据系列互相比较。经济学家们还要向公众交代各种数据、系数的局限和偏见。比如“席勒系数”过于偏向大中城市,可能夸大房价下跌的幅度等等。这种局限和偏见,席勒本人也经常事先交代,提请公众注意。至于预测未来,说话就更谨慎了。凡预测总是搬出一大堆数据,比如当地家庭收入水平、就业率、人口增长率、住房租购比值、售房滞留市场的时间、住房供给总量等等。不根据这些数据换算,哪个经济学家敢预测?
其实,即使有这些数据,经济学家也经常无法预测未来。“看不见的手”的要害在于“看不见”。那些自以为看得见的人,往往被市场所嘲弄。徐教授的赌局不是个孤立的事件,而是中国学术界学风的一个写照。而且,他至今还不认错,还在教学生。可想而知,这种学风还会延续。这是最值得中国学术界警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