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村其实早已经没有说头儿了,乡村民主的本质依然是自治,若南街的村民并没有放弃自己的选举权,一个村书记把政几十年不换,没有外力支持和干预,怎么看都不是一宗可能的事情。没有民主自治,南街那里的村民当然也就没有决定自己个人命运和财产权利,表象看起来是所谓“集体经济”,大约也就是微缩尺寸的国有模式,垄断的且剥夺的。听说南街村民住房比较阔绰,但那是实物分配,村民不可能分得货币去到村外,比如县城或省城买房。所以,南街村那里是供给制,其本质是产权是有条件的。
另一个则是小岗,作为榜样,曾经引领中国农村的最初改革,并成功将其自主、自决和自营的理念铺展到全国。比照小岗与南街,前者可以说是改变了全中国农村,而后者没有,后者最多最多说来,兴许只是造就了自己。一句曾经的名言: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说的是小岗;变造一个字:榜样的力量是不穷的,可适用说来南街。南街村欠了多少贷款都无所谓,置放在村内的那些产权,几乎没有在市场变现的可能,对村外买家说来,价格近乎为零。所有债权,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偿还,而不是要等到今天才来夺定的事理。
农村改革的命题是什么,是让农民富裕起来么?不是!命题是让农民自己富裕起来。“自己”在这里很关键,是第一位的,是国家没能让农民富裕起来之后权力的放弃,由农民对自己的生计自己作主。权利很重要,很根本,那个时代,在市民还没有能够自有权利的时候,农民有了权利,城市就立即有了自由的农贸市场,中国城市居民的生活由此开始日益改观起来,而且是前所未有的,规模宏大的。毋庸置疑,不仅仅中国农民,更应该是中国城市居民最受益于小岗村,所以要感戴小岗村,而不是南街村。
三十年过去了,今天有人比较小岗还是南街,辨析究竟谁是中国农村的方向。小岗村今日如何,没去过那里,细节并不清晰;南街村呢,若干年来连篇累牍见之于媒体报道和持续争论,听说得多一些。且不论小岗村能否偿还16亿贷款,若以中国农村约有30万个自然村来论,若都能获此般数目的贷款,总规模要达到近500万亿,约是2007年GDP的20倍左右。这个数字是不可想象的,普遍的南街村化也就全然不可想象,如此这般的社会主义新农村也就更是不可想象。
小岗村表现着中国农村普遍现象,也就可以说,小岗村更证明中国农村现实状态,更具有普遍意义的代表性。不仅如此,比照全世界发达国家从农业社会走入现代社会的历程,毫无疑问,小岗村遵循了这个全世界被普遍证明的路径,也就是农业要滞缓下去,农村要衰亡下去,农民要转移出去。小岗村没有超出这个被全人类有效证明的道理或者规律逻辑,如果有过错,也不是小岗村自身而能为,而且是不自觉地,毫无创建地追循了人类迄今最成功的发展道路而已,纵然看起来不那么社会主义,不那么中国特色,而且还不那么新农村。
由村落而出发,南街依然不是最成功的。东南沿海地区,很多村落发展成为城市的一部分,或者干脆自己相互就连结成为城市或城镇,也就是城市化,很现代的城市化。农业不再,而且农村社会结构也不再,农民的身分也最终不再,更重要的是,彻底步入市场,加入跨越国界的贸易体系之中,还吸纳无尽的外来者,包括天南地北的农村人,予城市文明和工商业文明的训练与熏陶,予人们以生活、工作的选择机会和自由,参与到全社会的发展中来。但,这些都远不是南街村远可比拟的,且不在一个共同的和相互呼应的话题层面。
村落不是现代文明,是故去的精神和社会体系,保守的、封闭的、没落且剥夺的。南街村,没有人提及有否走出的自由,但肯定没有进入的自由。坦白地说,中国绝大多数城市也并不给予自由迁徙的自由,但这是制度使然,而并非城市使然。就全世界的道理而言,城市是自由迁徙的必然结果,从乡村将人们自然集约而成;而农村,基本上是逃荒、逃亡、放逐和押遣,并内在地自我封闭地繁殖的结局。农耕文明的自给自足经济能力和方式,决定了可以孤独地远离市场的自在本性,当然也就意味着与现代文明不合的经济地理依靠和交易成本的高昂。
察看了南街的经济地理资料,并非毫无环境可资利用,但比如沙颖河已经极度污染,绝非一地之力可以治理。否则,以河南人口密集程度和相对封闭的人文与制度环境,南街村并非没有转入城市化进程的可能。但城市一定是开放的,竞争的和自由的,不是利益者自己专有一切的独揽,而是向任何人提供良好完善的经济环境,提供完整精良的公共产品和服务,并最终经由集约化过程提供低廉的交易成本。实话说,这条路也未必走得通,于周边环境的比较与竞争是一个基本面,另一个绝境是自上而下的制度制约,使之成为不能。
小岗那里,相信有很多村民坚守在那里,坚守在农业,最多能延展些许准农业;坚守作为农民,最多能细化一些分工;坚守在农村,凋败却象征祖辈根脉永续;但更多的村民走出去,并永远不再回来,然后繁衍的后代忘记掉自己是小岗人,甚至安徽人,而或许是北京人、上海人,以及天南地北游移不定的——城市人,甚至纽约人、伦敦人、巴黎人。作为历史回顾,中国本来可以没有那一个时代需要破解的命题,而正是那个曾经有过的时代,才使得小岗人不得不担负起那个历史使命。
而本来并不该有着那般使命,所以,小岗人,小岗的后人们,没有必要赋予自己不懈的使命感,也不可能坚守永续榜样的责任。未来一定会告诉说,中国人只是全人类普通的一部分,与外人一样杰出、聪颖和创造,也与外人一样愚昧、保守和自闭,很多图纸,看起来很天堂,但绝不能拿来施工建造。当年的小岗人,纵然是历史性的,但仅仅就是一个抉择,关乎自己权利和利益的抉择,关于自由的抉择,关于私权利的抉择,连攻打巴士底狱的姿态都没有,是不知觉地模仿了曼彻斯特或者利物浦的业主们与专制王权的不屈谈判,然后,逐步开始自由人地游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