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谁不幸,比如当上了教育部长,“样板戏”入课堂,这拨风潮算是赶上了。本来呢,也许谁心里打算推荐推荐《铡美案》或牛郎织女天仙配什么的,可担心有人反对说是在鼓捣青少年早恋,所以呢,还是别吭声为好。前几个月的那一拨,责问之声喧喧在耳,说的就是把鲁迅的《阿Q正传》请出教材,把教育部搞得心惊肉跳,至今还不胆向人们做个交待。当下教育事情,其实也不仅教育,整个中国的事情那一宗不是有人反对,而且同时又有人拥护呢。
就说这样板戏,有人借口说“红色经典”,于是乎而热闹起来;其实,这电视媒体,哪一天不红色经典着呢?这旅游,又那一天不在红色经典着呢?别说“黄金周”跑到山沟儿沟儿、河边儿边儿,不还是那么多人不远万里跑到红场去经典经典列宁,或者经典经典马克思故居去呐么!说回来,这百年多的中国,红色而不经典的太多,经典而不红色的绝少,大约等于没有,但凡不红色经典,就说戏剧,就是前朝老调,且不说自49年以后,就辛亥以来别说不红色,其实也没经典,但凡能被经典了的,哪有不红色的呢!
就说这部长吧,鼓捣点儿作为,大约就会犯错,尤其是犯政治不正确的错,请鲁迅出教材是错,样板戏入课堂也是错。那么,不作为成不成?不成!不作为还是错。前不久上海历史教科书事件,教育部没有插手,不也是错了么!还得揽到手里来吧。诺大的内阁机构,其他的部委都是生产产品的,唯独两个部特殊,人事部生产官员,在有就是这个教育部,生产下一代。可人家人事部,红色又经典是正档儿,绝对不可黄色或黑色经典;教育部呢?而不红色经典,难道能桃色经典?或者只好无色经典?
当然,样板戏都是京剧。也知道,京剧这文化,除了官人、文人,再就是大都市闲杂市民的嗜好,阳春白雪啥地一说;下里巴人的也是文化,比如川剧、比如粤剧、越剧,还比如河北、山西、河南梆子啥的,还比如东三省的二人转,各地都有各地的高招,不是?除了戏剧,侯宝林的相声、袁阔成的评书,再或者山东快书、京东大鼓啥的,难道就不可以入课堂?可麻烦是,这般下来,教育部哪能管得过来?就那侬侬软语的苏州评弹,已经比听佛郎机的鸟语还费劲儿,还不算加上藏族的《萨格尔王》或者蒙古的《江格尔》,再或者柯尔克孜《玛纳斯》啥啥啥的了!
其实,大学教育以下,别说早已不由教育部管,而且教育部历来也管不了,也管不好,更管不住。就说大学,教育部来管都多余!过去很多部委都有自己管的大学,可以证明教育部不管也行,再过去,那些私立大学不归教育部管,更很行!当下很多大学还是归地方管理,还行!就说全国统考,难道前朝科举不是统考?可那些私塾或是书院,哪个又归翰林院或啥部委领导来着呢?虽说四书五经算是统编教材,可这些脑筋急转弯的课本,不就是说瞎话练习题么!
要晓得,但凡是科学的玩意儿,有没有教育部,都不可胡扯,因为科学必须是可重复证实的;这样,但凡不是科学的玩意儿,有没有教育部,都可以胡扯,因为不必去重复证实,也不可能重复证实。所以,教材本不必和教育部有关,教学课程也和教育部不必有关。神学院的教材太敏感,紧张而不谈;当下的佛学院,那些教材没有教育部审编,课程不必教育部大纲,那些法师、活佛不也能把科级、处级甚至局级重任干得很优秀嘛!
这分明有一搭无一搭的事理,一归结到关乎下一代,国人上下就严肃不得了了。但凡没有教育部也行的,非要归到教育部打理,就只好搞成没有教育部不行。既然地方搞,却由教育部承骂,那当然就不如教育部自己做坏事儿或者好事儿来接骂。或者,既然满天下都抱怨地方不好而中央好,那教育部,当然也就有责任把权力统统揽过来,难道不是这个事理么?就说这样板戏,就说这红色经典,当然,文革时候也入过中学教材,教育部不过又一次中规中矩而已。其实,就中学的人文教育而言,又有谁旁门左道过呢?
人文教育,资源在社会人文和文化。百多年来的中国,搞得就是那么乌七八糟,就是那么不堪回首,就是那么血腥残暴、厚颜无耻,就是那么阶级斗争,就是那么鳏夫寡女,就是那么意识形态。这怨得了教育部么?就说戏剧吧,像《杨三姐告状》那样干净的又有几台呢?再说曲艺,没了意识形态的,大概就剩的什么《十八摸》荤腥不堪的稀罕了,否则哪还有侯宝林立心焕然洗脸这典故呢!哪还非要留得骆玉笙《四世同堂》那近乎当世绝唱呢!
民族文化没入课堂,所以这宗样板戏事件是有事生非。但,本不是教育部事责,故仍是无事生非,但却无事而不得不生非。教育部不得无事儿,就要找点儿事儿,就要做点儿事儿,捆吧点儿业绩啥的,让自己重要一点儿,让自己必要一点儿,让自己事业一点儿,当然也要让自己正确一点儿,于是本来就左右两立的,或者本来就该挨骂的政府,再或者本来就以骂政府为道地责任的人破口起来。若是厚道一点呢,部长当然自擦面唾不言;不厚道呢,就请骂人者帮忙找找咱们大中国还有些啥子别色的经典。
令人嘿嘿而笑。其实骂人者,心里自幸着呢,嘻嘻,亏了没当教育部长——